
大楚鐵騎踏破國門那天,我看到領兵的竟是我曾拜過天地的夫君。
為了保全城中百姓,我放下長公主的驕傲,自降身份成了攝政王府裏的妾。
而他的正妻,是曾隨他出生入死的將門嫡女。
蕭祁在吃穿上將我養得極好。
西域進貢的夜明珠,南海的紅珊瑚,隻要我多看一眼,第二日便會擺滿屋子。
可他唯獨吝嗇給我半分真心。
主母罰我在雨中跪抄女戒,他雖親自將我抱回,卻冷聲斥責我:
“你既已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便該收斂性子,學著如何做個安分的妾室。”
我想告訴他我並非爭風吃醋,隻是主母辱了我不肯降的父皇。
可對上他眼底的不耐,我張了張嘴,最終將滿腹酸楚與喉間的血腥氣一並咽了回去。
從那天起,我像個精致的木偶般任他擺布。
他以為我終於學乖了,甚至開始籌備為我抬平妻之位。
可他不知道,當年為了救身中寒毒的他,我將母國的本命蠱渡入他體內。
如今蠱毒反噬,我的五臟六腑已盡數衰竭。
胡太醫紅著眼說:
“公主脈象已如枯木,熬不過中秋了。”
中秋好啊,團圓的日子。
我該去地下尋我的父皇了。
......
“你還要在地上坐多久。”
蕭祁的聲音自頭頂冷冷傳來。
帶著不加掩飾的厭煩與疲憊。
我緩慢地收回望向窗外明月的視線,將喉間翻湧的腥甜生生咽下。
是啊。
我該去地下尋我的父皇了。
見我不答話。
蕭祁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孤知道你受了委屈。”
“可清漪是孤明媒正娶的王妃,你這般當眾頂撞她,讓她的臉麵往哪放。”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被雨水泡得發白的手指。
昨夜裴清漪讓人將我按在雨裏。
不僅是因為我看中了一尊紅珊瑚。
更是因為她踩碎了我父皇留下的舊物。
我說過我沒有頂撞她。
但蕭祁不信。
“王爺說得對。”
我撐著冰涼的地磚站起身。
因為雙膝跪得太久,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蕭祁下意識伸出手想要扶我。
我卻側過身,避開了他的觸碰。
他的手僵在半空,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薑令儀,你還在跟孤置氣。”
他收回手,語氣越發冷厲。
“孤將這滿屋子的奇珍異寶都給了你,還不夠你消氣嗎。”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滿屋子珠光寶氣,耀眼得刺目。
我看著那些東西,輕聲開口。
“王爺賞賜的東西,自然是極好的。”
“賤妾不敢置氣。”
蕭祁盯著我看了片刻。
“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他皺起眉,似乎在回憶什麼。
“你從前連一隻茶盞不合心意都要鬧上大半天。”
“如今倒學會陰陽怪氣了。”
我笑了笑。
從前的薑令儀是盛國最尊貴的長公主。
有父皇寵著,有滿朝文武敬著。
更有一個願意為了我連命都不要的少年郎護著。
那個少年會在我磕破皮時紅了眼眶。
會在下雪天將我的手揣進懷裏。
可後來。
那個少年恢複了記憶。
他成了大楚戰無不勝的攝政王蕭祁。
帶著鐵騎踏平了我的母國。
逼死了我的父皇。
“王爺也說了,那是從前。”
我看著他熟悉的眉眼。
“如今我是大楚攝政王府的妾。”
“自然該學著安分守己。”
蕭祁的眉頭皺得更深。
他似是極不喜歡聽我說出那個“妾”字。
“孤說過,隻要你乖順些。”
“孤自會抬你做平妻。”
“你又何必總是把這些話掛在嘴邊,來刺孤的心。”
我垂下眼簾,沒有接話。
平妻。
那是裴清漪施舍給我的。
是她踩在盛國千萬百姓的屍骨上,賞給我的一個名分。
我不稀罕。
可我沒有力氣再與他爭辯了。
五臟六腑傳來陣陣抽痛。
像是有千萬隻螞蟻在啃食我的血肉。
我知道,那是蠱毒發作的前兆。
“王爺若是沒有別的吩咐,賤妾想歇息了。”
我轉過身,走向床榻。
蕭祁猛地拽住我的手腕。
力道之大,捏得我骨頭發疼。
“你到底在鬧什麼。”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清漪已經有了身孕,太醫說她受不得驚嚇。”
“你哪怕看在孩子的份上,讓著她些,不行嗎。”
我愣住了。
有了身孕。
心口猛地一刺,比蠱毒發作還要疼上千百倍。
當年他寒毒入骨。
是我用盛國皇室秘傳的本命蠱,以命換命救了他。
蠱毒入體,我這輩子都注定子嗣艱難。
可他如今卻來告訴我。
他的王妃有了身孕。
“恭喜王爺。”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蕩的屋子裏響起。
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害怕。
“賤妾明白。”
“以後定會繞著王妃走,絕不驚擾她腹中胎兒。”
蕭祁看著我平靜的臉,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但他很快便掩飾過去。
“你明白就好。”
他鬆開我的手。
“明日清漪要在王府設宴,款待京中女眷。”
“你便留在西林苑,不要出去走動了。”
這就是禁足了。
我點點頭。
“好。”
蕭祁見我這般聽話,神色緩和了些。
“孤今晚留下來陪你。”
他伸手想要解開我的外衣。
我向後退了一步。
“賤妾身子不爽,怕過了病氣給王爺。”
“王爺還是去陪王妃吧。”
蕭祁的手再次落空。
他死死盯著我,眼底終於浮現出怒意。
“薑令儀。”
“你別不知好歹。”
我屈膝行了一禮。
“王爺慢走。”
蕭祁冷笑一聲,拂袖而去。
門被重重關上。
我脫力般跌坐在地上。
猛地嘔出一大口黑血。
紅珊瑚的柔光映照著地上的血跡,觸目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