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有買燕窩。
我的工資卡裏隻剩下不到一千塊錢。
每個月發工資的第一天,我都會雷打不動地把一萬塊錢轉進一張尾號為8989的儲蓄卡裏。
那是三年前,我和沈鶴微剛結婚時,他塞給我的。
那天他滿臉歉意地握著我的手,語氣真誠又無奈。
“桑榆,我媽拉扯我長大不容易。她沒工作,也沒社保。”
“我一個大男人,管錢總是粗心大意。以後家裏的生活費和媽的零花錢,都存在這張卡裏。”
他溫柔地看著我。
“你來保管這張卡,你辦事,我最放心。”
我當時覺得他孝順,也體貼。
所以這三年,我省吃儉用,把大部分收入都填進了這張卡裏。
按理說,每個月一萬塊的生活費,在這個新一線城市,即使算不上奢侈,也絕對能讓一家三口頓頓有魚有肉。
可事實卻荒謬得令人發指。
我推開家門,飯菜的香氣並沒有如期出現。
餐桌上隻擺著三盤菜。
一盤水煮白菜,一盤涼拌黃瓜,還有一盤切得薄如蟬翼的鹹菜。
林晚秋正圍著圍裙,用濕抹布一點點擦拭著廚房的流理台。
她的動作很慢,透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仔細和溫婉。
聽見我換鞋的聲音,她轉過頭,露出一個極其慈祥的笑容。
“桑榆下班啦。快洗手吃飯,媽熬了小米粥。”
她輕手輕腳地端出一口砂鍋,放在墊子上。
我走過去,看著那鍋幾乎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粥,壓著心裏的火氣。
“媽,今天不是說好做糖醋排骨嗎。星星早上出門前還念叨著想吃肉。”
星星是我和沈鶴微的女兒,今年剛滿四歲。
林晚秋溫柔地幫我拉開椅子,拿過碗給我盛粥。
“桑榆啊,不是媽不買。”
她說話總是這樣,慢條斯理,從來不急眼。
“今天菜市場的肉不新鮮,那排骨看著顏色就不對。小孩子腸胃弱,吃了容易鬧肚子。”
她把粥推到我麵前,眼神裏全是關切。
“再說了,咱們得攢錢過日子。你和鶴微上班那麼辛苦,媽能給你們省一點是一點。”
這話我聽了三年。
每次我提出想改善夥食,她都會用最溫柔的語氣,編造出各種“為我們好”的理由。
我坐下來,拿著勺子攪弄著清湯寡水。
“媽,我每個月打到卡裏的生活費,足夠買最新鮮的排骨。”
林晚秋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低下頭,用筷子把鹹菜夾進自己碗裏,隻挑最小的吃。
“桑榆,媽知道你是個大方的好孩子。”
她歎了口氣,聲音裏透著無盡的心酸。
“可媽手裏真的隻有那兩百塊錢。媽這大半年,連件新內衣都舍不得買。”
她抬頭看著我,眼眶又紅了。
“你要是覺得媽在這個家白吃白喝,媽明天就去街上撿紙殼子,自己養活自己。”
又是這套說辭。
她永遠都在強調那兩百塊錢。
我剛想發作,主臥的門開了,沈鶴微牽著星星走出來。
“都在聊什麼呢,這麼熱鬧。”
他笑著抱起星星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麵色如常。
“媽,這黃瓜拌得真好,清火。”
星星看著桌子,小嘴一癟。
“奶奶,我的排骨呢。星星想吃肉肉。”
林晚秋立刻露出心疼的神色,伸手摸了摸星星的頭。
“乖孫女,今天沒有肉肉。明天奶奶去給你買個大蘋果好不好。”
她轉頭看向我,語氣卑微。
“桑榆,你別生媽的氣。我明天就算去要飯,也給星星弄塊肉回來。”
沈鶴微把筷子放下,眉頭緊鎖地看著我。
“桑榆,你又給媽臉色看了是不是。”
我放下勺子,勺底磕在碗沿,發出一聲脆響。
“我什麼都沒說。我隻是問為什麼沒有排骨。”
“沒排骨就不能吃飯了嗎。”沈鶴微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媽每天在家洗衣做飯已經夠累了,你一回來就挑三揀四,你還有沒有點良心。”
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這個口口聲聲說把財政大權交給我,卻連一頓排骨都要怪罪我的男人。
“沈鶴微,我每個月給家裏的錢去哪了?”
我盯著他。
他眼神一冷。
“當然是在卡裏。那是家裏的備用金,難道要天天大魚大肉揮霍空嗎。”
“備用金?”我冷笑。
“連給女兒買肉的錢都算揮霍?你媽說她一個月隻有兩百塊,剩下的錢呢?”
沈鶴微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他站起身,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將我拽進臥室。
門被重重關上。
“簡桑榆,你是不是有病。”
他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不耐煩。
“我媽年紀大了,腦子糊塗,你非要跟她算那一毛兩毛的賬。”
“那是九千八百塊的差額。”我甩開他的手。
“那是備用的死期存款。我媽根本不知道卡裏有多少錢,我每個月就給她兩百現金零花,剩下的我都存起來了。這有什麼問題。”
他看著我,理直氣壯。
“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你想想星星以後上學,你想想我們換大房子,哪樣不要錢。”
他總是這樣。
隻要一談到錢,他就能扯出無數個宏大的理由,讓我覺得自己目光短淺。
我深吸一口氣,懶得再爭辯。
“行。下周星星要交下半年的舞蹈班費用,一共八千。你把備用金取出來交了。”
沈鶴微愣了一下,眼神飄忽不定。
“舞蹈班......那個班我看也不怎麼好,老師太年輕了。”
“交費。”我盯著他。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知道了,下周我去交。你趕緊出去吃飯,別讓我媽在外麵幹著急。”
我推門走出去。
林晚秋正把碗裏的鹹菜撥給星星。
“乖,多吃點鹹菜,下飯。”她溫和地說。
我走過去,一把端走那盤鹹菜,倒進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