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公司開會。
投影儀上顯示著下個季度的營銷方案,會議室裏隻有鍵盤敲擊的輕微聲響。
突然,行政部的曉曼推開門,神色極其尷尬地走到我身邊。
她彎下腰,在我耳邊壓低聲音。
“桑榆姐,你婆婆在樓下大廳......你最好趕緊去看看。”
我心裏咯噔一下,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我跟總監告了假,快步衝向電梯。
到達一樓大廳時,我看到了這輩子都難以忘記的一幕。
我們公司在一棟高檔寫字樓裏,大廳光潔如鏡,安保嚴格。
而此刻,林晚秋正坐在大廳的真皮沙發上。
她穿著那件打滿補丁的外套,腳下放著兩個巨大的、散發著餿味的蛇皮袋。
她手裏拿著一個公司前台用來招待客人的高檔骨瓷茶杯。
更要命的是,她正用那種極其溫和、甚至帶著討好笑容的語氣,在跟大廳的保潔阿姨說話。
“大妹子,你們這寫字樓裏,不要的紙殼子都在哪兒啊。”
她喝了一口茶,慢條斯理地放下杯子。
“我兒媳婦就在這樓上上班,一個月拿好幾萬呢。可惜啊,她一個月就給我兩百塊錢。”
她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歎了口氣。
“我總不能看著兒子受苦,隻能出來撿點破爛補貼家用。大妹子,你有空瓶子可得留給我啊。”
周圍路過的白領們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
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甚至拿出了手機。
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衝到了頭頂。
我幾乎是衝過去的,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媽。你在幹什麼。”
林晚秋抬起頭,看到我,立刻露出一個慈愛的笑容。
“桑榆啊,你下樓啦。媽來看看你。”
她指著地上的蛇皮袋,語氣裏滿是求表揚的喜悅。
“你看,媽今天早上走了三條街,撿了這麼多瓶子。能賣好幾塊錢呢,今晚媽給你買雞蛋吃。”
我看著周圍人那種混雜著鄙夷和同情的眼神,隻覺得如芒在背。
“媽,我缺你這幾塊錢嗎。”
我咬著牙,拚命壓抑著怒火,強行提起那個發臭的蛇皮袋。
“跟我回家。”
林晚秋卻掙紮著不肯走。
她用那種弱柳扶風般的姿態往後縮,聲音裏帶上了哭腔。
“桑榆,你別嫌棄媽丟人。媽這也是為了這個家啊。你給的錢太少了,媽連一瓶洗潔精都買不起......”
“我每個月給一萬。”我終於忍不住低吼出聲。
大廳裏安靜了一瞬。
林晚秋愣住了,隨後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她不反駁,也不大聲吵鬧。
她隻是默默地蹲下身,用手去護著那個蛇皮袋,像個受盡委屈的舊社會童養媳。
“好好好,一萬就一萬吧。你說多少就是多少。”
她哽咽著,語氣裏全是順從。
“隻要你高興,你就算說一個月給媽十萬,媽也認了。媽不怪你,誰讓媽是個沒用的累贅呢。”
這番話一出,周圍人的眼神徹底變了。
他們看我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個滿口謊言、刻薄狠毒的女人。
前台的小姑娘甚至小聲嘀咕了一句:“這也太過分了,連老人都欺負。”
我百口莫辯,渾身發抖。
我知道,無論我怎麼解釋,在這個場景下,我都隻會是個越描越黑的惡人。
我直接叫了一輛網約車,強行把林晚秋和她的蛇皮袋塞進車裏。
回到家,我撥通了沈鶴微的電話。
“沈鶴微,你馬上給我滾回來。”
半小時後,沈鶴微急匆匆地趕回家。
他一進門,就看到林晚秋坐在沙發上默默流淚。
“媽,怎麼了這是?”他立刻走過去,滿眼心疼。
林晚秋拉著他的手,溫聲細語地說。
“鶴微,你別怪桑榆。是我不該去她公司樓下撿破爛,給她丟人了。”
她吸了吸鼻子。
“可是媽真的沒辦法啊,家裏連買鹽的錢都快沒了。我總不能看你們餓肚子。”
沈鶴微猛地站起來,轉頭怒視著我。
“簡桑榆,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
他指著林晚秋。
“媽都已經這麼大歲數了,你非要逼死她你才甘心嗎。”
我冷冷地看著他。
“我逼她?你去問問她,今天在公司樓下是怎麼編排我的。”
我向前一步,逼近沈鶴微。
“沈鶴微,我再問你一遍,每個月的一萬塊,到底去哪了。”
沈鶴微眼神一慌,隨即用更大的聲音掩蓋心虛。
“我不是說了存起來了嗎。你天天查賬查賬,你是不是覺得我貪汙了你的錢。”
他走到我麵前,用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看著我。
“簡桑榆,你就是嫌貧愛富。你覺得我媽撿破爛丟人,你覺得我們家配不上你。”
他冷笑一聲。
“你要是真覺得委屈,這日子不過也罷。”
他這是在拿離婚要挾我。
他以為我會像過去三年一樣,為了星星,為了這個完整的家,選擇妥協。
我看著他這張熟悉的臉,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我沒有說話,隻是轉身走進了書房。
關上門的瞬間,我聽到林晚秋在外麵柔聲勸慰。
“鶴微,別生氣。桑榆就是脾氣急了點,媽受點委屈沒事的,你可千萬別提離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