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二個時辰轉瞬即逝。
城門外的戰鼓聲已經密集得如同雷鳴。
城內的糧倉徹底空了,連守城將士的最後一頓糙米粥都熬不出來。
絕望的情緒像瘟疫一樣在皇宮裏蔓延。
到了晚上,蕭翊再次將所有人召集到了金鑾殿。
不過這一次,他沒有穿龍袍,而是換上了一身銀色的鎧甲。
大殿內沒有點幾盞燈,昏暗的燭火照在他蒼白的臉上,透著一股決絕。
拓跋弘站在殿下,手裏拿著那份割地文書,嘴角掛著得意的獰笑。
“燕帝,時辰到了。是簽文書,還是等著城破人亡?”
蕭翊沒有看他,而是將目光緩緩掃過滿朝文武,最後落在了我們這群妃嬪身上。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大燕建國三百年,從未有過割地求和的先例。”
他緩緩拔出腰間的長劍,劍鋒直指殿門外。
“朕今日,寧戰死,不屈膝。”
滿朝文武齊刷刷地跪倒在地,哭聲震天。
有幾個老臣甚至當場撞向了大殿的柱子,頭破血流地喊著“天要亡我大燕”。
拓跋弘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濃濃的鄙夷。
“一群不識時務的蠢貨!既然你們想死,我就成全你們!”
蕭翊沒有理會他的叫囂,而是轉身看向了裴清容。
“皇後,遣散後宮吧。”
裴清容紅著眼眶,重重地磕了個頭。
“臣妾遵旨。”
她站起身,走向我們這些瑟瑟發抖的妃嬪。
太監們抬著幾個大木箱走進來,裏麵裝滿了幾套粗布衣裳和一些碎銀子。
裴清容強忍著眼淚,開始指揮大宮女分發東西。
“都換上平民的衣裳,順著冷宮後麵的那條密道走。”
她把一套灰色的粗布裙子塞進崔錦朝懷裏。
崔錦朝死死抱著衣服,哭得妝都花了。
“皇後娘娘,臣妾不走!臣妾要和皇上死在一起!”
裴清容猛地甩了她一巴掌。
“哭什麼!你是崔家的女兒,活著出去,給崔家留條血脈!”
大殿裏亂成了一鍋粥,哭聲、喊聲交織在一起,讓人喘不過氣來。
我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這出悲壯的亡國大戲。
輪到我的時候,裴清容的腳步停頓了一下。
她看著我,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憐憫。
她沒有給我粗布衣裳,而是從袖子裏掏出了一個小布包。
“桑落,你年紀最小,出身又低微。”
她把布包塞進我手裏,緊緊握住我的手。
“你平素最傻,不爭不搶,這宮裏的算計你也看不懂。”
她打開布包,裏麵是一把黃澄澄的金瓜子和兩張蓋了官印的路引。
“拿著這些,帶著你的丫頭走得越遠越好。”
裴清容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像在安撫一隻流浪貓。
“出去了把嘴閉緊,別亂說話,免得掉腦袋。找個老實人嫁了,好好活下去。”
我低頭看著手裏的金瓜子,隻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這女人平時總是端著架子訓我,怎麼臨死前還這麼囉嗦。
崔錦朝也走了過來,一把拔下頭上的羊脂白玉簪,粗魯地塞進我懷裏。
“雖然本宮平時最看不上你這副窮酸樣,但你這丫頭心腸不壞。”
她擦了擦眼淚,惡狠狠地瞪著我。
“跑遠點,要是被北莽的人抓了,別說你認識本宮,嫌丟人!”
我握著金瓜子和玉簪,被這種沉甸甸的“輕視”壓得完全說不出話。
他們是真的把我當成了一個毫無反抗能力的弱者。
這種自以為是的保護,像一塊巨石,堵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拓跋弘在旁邊看得不耐煩了。
他一腳踹翻了旁邊的香爐,火炭灑了一地。
“哭喪呢?就算逃出這道宮門,外麵也是我北莽的鐵騎!今天你們誰也別想活著離開!”
他指著蕭翊,笑得前仰後合。
“燕帝,守著一座空城等死,何必呢?”
蕭翊閉上眼,沒有反駁。
我看著他們準備殉國的悲影,聽著外麵隱約傳來的攻城號角聲。
胸口那股被壓抑了許久的火,終於慢慢燒了起來。
我歎了口氣,將手裏的金瓜子隨手扔在地上。
清脆的落地聲,在雜亂的大殿裏顯得格外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