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頓晚飯之後,沈櫻出現在我們生活裏的頻率越來越高。
她是衛衡洲公司裏新來的實習生,剛大學畢業,渾身透著青春的活力。
衛衡洲總有各種理由把她帶在身邊。
“她剛出社會,什麼都不懂,我作為前輩理應多照顧她。”
這是他最常用的借口。
起初,他還會因為晚歸向我解釋幾句。
後來,他連解釋都省了。
到了我們結婚七周年的紀念日那天。
我提前一周就定好了他最愛去的那家法國餐廳。
下午五點,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川流不息的車輛。
桌上的蠟燭換了三次,牛排已經冷透。
時針指向晚上九點。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衛衡洲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裏有呼嘯的風聲,還有沈櫻帶著哭腔的聲音。
“怎麼了盼盼?”衛衡洲的語氣有些急躁。
“你今天還會過來嗎?”我看著窗外,聲音很輕。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對不起盼盼,櫻櫻今晚在盤山公路上出了車禍。”
“她一個人在這裏,嚇壞了,我必須陪著她。”
“紀念日我們明天再補過,好嗎?”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發緊。
“她傷得嚴重嗎?”
“隻是輕微擦傷,但是車子報廢了,她心理陰影很大。”
隻是輕微擦傷,卻能讓他拋下等了四個小時的妻子。
我閉上眼,將眼底的酸澀壓了下去。
“好,我知道了。你好好陪她。”
沒等他再說話,我掛斷了電話。
我結了賬,一個人走在冷風裏。
街邊的櫥窗倒映出我蒼白的臉。
我是愛神,能聽見世間一切關於愛的祈禱。
也能清晰地感知到,愛意是如何一點點流失的。
衛衡洲心口那半顆屬於我的神格,正在因為對另一個人的愛,而逐漸變得黯淡。
接下來的幾十年裏,我像一個最完美的木偶,靜靜地扮演著妻子的角色。
我沒有去質問衛衡洲,也沒有和沈櫻撕破臉。
我隻是在一日日的沉默中,慢慢收回了我對他所有的感情。
衛衡洲依然會想辦法逗我開心。
他會在出差時給我帶昂貴的禮物,會在節日裏為我準備驚喜。
他試圖用這些物質的彌補,來掩蓋他靈魂深處的背叛。
我照單全收,照舊給他最溫和的笑臉。
他便以為,我們的婚姻固若金湯。
他不知道,我的心早就在他的偏袒中死透了。
時光荏苒,凡人的生命如同白駒過隙。
五十年後,我們都成了垂垂老矣的老人。
沈櫻一生未嫁,始終以“紅顏知己”的身份,盤踞在我們的生活裏。
衛衡洲為她買房,幫她投資,甚至在她生病時整夜整夜地守在她的病床前。
他把自己所有的耐心和深情都給了她。
卻把所謂的責任留給了我。
立冬的那天夜裏,衛衡洲病倒了。
器官衰竭,醫生說他熬不過今晚。
病房裏隻有我們兩個人。
他的頭發已經全白了,臉上布滿了皺紋,再也看不出當年作為神明時的俊朗。
他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得像隨時會斷掉的線。
我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他。
“盼盼......”他艱難地睜開眼,聲音沙啞。
“我在。”我握住他枯瘦的手。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眼底閃過一絲留戀。
“這輩子......辛苦你了。”
“你總是這麼大度,包容我的一切。”
“下輩子,下輩子我一定......”
他的話還沒說完,突然猛地咳嗽起來。
我遞過紙巾,替他擦去嘴角的痰液。
他喘息著,目光越過我的肩膀,看向病房那扇緊閉的門。
“櫻櫻......櫻櫻怎麼還沒來?”
他渾濁的眼睛裏,滿是焦急和期盼。
“我怕她一個人......以後沒人照顧她。”
“盼盼,等我走後,你幫我......多照看照看她。”
我看著他祈求的眼神,心底最後一絲波瀾也徹底平息了。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心裏惦記的依然是那個女孩。
“好,我答應你。”我輕聲說。
聽到我的承諾,他似乎終於放下了心裏的石頭。
嘴角露出一抹釋然的笑,眼睛緩緩閉上。
心電監護儀上,波浪線變成了一條刺眼的直線。
刺耳的警報聲在病房裏回蕩。
我站起身彎下腰,在他的額頭上落下最後一個吻。
這無關愛情,隻是對過往三百年的一個告別。
我鬆開他的手,轉身走向窗邊。
推開窗戶,冰冷的夜風灌了進來。
我沒有回頭看他的遺體,也沒有去尋找他前往地府的靈魂。
我縱身躍出窗外,化作一道金光直衝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