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表妹未婚有孕那日,
沈硯舟當著滿堂族老的麵拂袖冷斥,說她不知廉恥,敗壞門風。
我怕她想不開,幾次勸他私下多照拂些。
他卻隻是將我擁進懷中,歎我這些年操持沈家辛苦,
又把每月那點微薄例銀盡數交到我手裏。
“夫人替我省著些,等攢夠了銀子,我便為你補一場十裏紅妝。”
我信以為真。
為替沈家填補虧空,我賣掉母親留下的嫁妝,裁去冬衣,連一支新簪都舍不得添。
直到那日,我去錢莊支取他的例銀,掌櫃卻錯將一本暗冊遞給了我。
冊上密密麻麻,全是沈硯舟撥給表妹的銀錢。
城南三進宅院,京郊千畝良田,十二間旺鋪......
就連沈家七成私庫,也早在半年前盡數落到了她名下。
暗冊裏還夾著一封未曾送出的信。
上麵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字跡:
“她聰慧要強,我隻能白日裏冷著你,免得被她看出端倪。”
“你且再忍一忍,待孩子平安落地,我自會給你和他一個名分。”
原來,他在人前的每一句斥責,都是為了替她遮掩。
而他交給我的那點例銀,不過是哄我繼續為沈家當牛做馬的賞錢。
當晚,沈硯舟踏雪歸來。
他衣袖沾霜,懷裏卻仔細護著一包我最愛吃的熱栗子。
“夫人今日怎麼沒來接我?”
他眉眼溫柔,仿佛仍是那個與我許諾白首的少年。
我看了他許久,緩緩褪下戴了七年的定情玉戒,放進他掌心。
連同那本暗冊一起。
“沈硯舟,別再委屈她了。”
“明日你便迎她進門吧。”
......
“阿蘅,你這是做什麼?”
他沒有驚慌,反倒皺起眉,將栗子擱在桌上,伸手覆住我的手背。
“外頭風大,手怎麼凍成這般?快吃兩顆暖暖身子。”
他指尖帶著剝栗子燙出的紅痕,我卻不想再看。
我抽回手,指尖指了指那本暗冊。
“沈大人好大的手筆。”
“你每月隻給我二兩銀子,說沈家欠著巨債。”
“我吃糙米,咽鹹菜,連炭都舍不得多燒一塊。”
“你卻背著我,給表妹置辦了半座京城。”
沈硯舟的眼底閃過一絲陰霾。
他收回手,坐下將暗冊翻了一頁,又合上。
“阿蘅,你向來識大體,怎麼也學那市井妒婦,去翻夫君的賬目?”
“替她置辦產出,是為保住沈家的臉麵!難道任她在外頭遭人恥笑?”
“沈家的臉麵?”我輕笑一聲,“用我變賣母親嫁妝填補沈家虧空的銀子,去保你的臉麵?”
“宅子隻是借她安胎。”
“孩子生下來,我自然收回。信也是為了穩住她,她若鬧起來,我的前程怎麼辦?”
他俯身靠近,語氣軟了下來。
“阿蘅,我明媒正娶的人隻有你。”
“她見不得光,怎麼越得過你?”
“你又何必自降身份,同她計較?”
他說著,又伸手來握我的手。
我將手收進袖中。
“她隻有沈家可以依靠了。阿蘅,你多擔待些。”
這句話,我也聽過。
三年前,柳明姝從江南來投親。
她是沈硯舟姨母的獨女,父母雙亡,進門隻帶著一個丫鬟、兩口舊箱子。
沈硯舟不許她住進內院。
“一個未嫁的姑娘,住在表兄家裏,像什麼話?”
柳明姝站在廊下,攥著包袱不敢抬頭。
是我叫人收拾了西廂,又勸他:
“她連爹娘都沒了,你叫她往哪裏去?”
他看了我許久,才歎著氣應下。
“也罷,都依你。”
後來,我在她房裏見過一匹海棠紅的錦緞。
那花樣我認得。
半月前經過綢緞莊,我摸了摸,嫌貴,沒舍得買。
柳明姝見我看著,忙將緞子往箱裏收。
“表哥說我還在孝裏,穿這個不合適,叫我先收著。”
那晚,我隻問了一句,沈硯舟便皺起眉。
“她一個孤女,總要留兩件像樣的東西作嫁妝。你是沈家主母,何必同她計較?”
我沒再問。
第二日,還從自己的嫁妝裏挑了一對金鐲,給她送去。
她捧著鐲子,低聲問我:
“表嫂,表哥是不是很厭煩我?”
我怕她難過,拉著她的手說:“他隻是嘴硬,心裏還是疼惜親人的。”
如今,那本暗冊就放在桌上。
我送鐲子的那個月,沈硯舟替她置下了城南的宅院。
“阿蘅?”
沈硯舟見我不說話,將那包栗子往我麵前推了推。
我按住油紙包,抬眼看他。
“當年是我勸你留下她的。”
他眉頭稍鬆。
“你既然記得……”
“所以你們連瞞我,都覺得格外容易,是不是?”
他的手停在桌邊。
院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砸門聲驟然響起,柳明姝的丫鬟翠兒衝進來跪下:
“表少爺!不好了!表姑娘胎動見紅,疼得在床上直打滾,嘴裏……嘴裏一直喚著表少爺的名字啊!”
沈硯舟臉色驟然大變。
他猛地起身,衣袖帶翻茶盞。
熱茶潑在我的手背和膝頭,我疼得縮起手,他卻已經衝出了門。
寒風灌進屋裏。
隻留下一句吩咐飄在風裏:
“阿蘅,莫要胡鬧。老實待在屋裏,等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