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三點,窗外暴雨傾盆。
我提前約好的貨運師傅準時上門。
兩個工人將兩個大行李箱和兩個裝滿雜物的紙箱搬上推車。
屬於我的衣物、書籍、證件,以及母親寄來的東西,全部被清空。
客廳頓時顯得空曠而荒涼。
送走工人後,我回到中島台前,從包裏拿出早就備好的文件夾。
裏麵放著兩份文件。
第一份是小區物業要求業主本人簽署的《地下車位長期續租及自動扣款協議》。
而在第二份文件的夾層深處,是一份已經完成了全部前置程序的《自願解除婚姻關係調解確認書》。
整整三十天前,在我媽做微創手術周聿缺席的那天下午,我就借著“買補充商業醫療險需要夫妻雙方確權”為由,在法院掌上訴調係統裏完成了在線訴前調解立案。
當時周聿正急著去幫林筱筱送材料,看都沒看就在我的手機上完成了身份實名認證。
那套線上調解係統,隻要雙方在線簽署確認書並由人臉識別核驗通過,調解書即刻生效,由民政婚姻登記專窗直接聯網確權,即時出具蓋有鋼印的正式《離婚證》,並通過政務同城加急送達。
今天,恰好是係統規定的三十天調解冷靜期最後一天。
晚間八點二十分。
門外傳來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鑰匙胡亂插進鎖孔,門被推開。
周聿渾身濕透衝了進來。
他襯衫濕了大半貼在後背上,頭發貼在額前,神色焦灼萬分。
“去年的原始測算底稿在書房主機的備份硬盤裏!”
周聿甚至連鞋都沒顧上換,踩著泥水直奔書房,“筱筱在樓下車裏等我,副總正在線上催我們要對照表!”
他衝進書房,一把拔下主機上的移動硬盤。
急匆匆衝出來路過中島台時,他腳下一頓,看見了台麵上攤開的幾張紙。
“這又是什麼?”
周聿煩躁地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我拿著黑色水筆和手機走上前,神色平靜自然:“物業剛才上門催了。地下車位的續租協議今晚截止,你不簽字,周一車位就重新搖號給別人了。還有,現在車庫升級了車牌聯動人臉係統,需要業主本人在物業端掃臉確權。”
周聿看了一眼手表,樓下隱隱傳來林筱筱按下的急促車鳴聲。
“催催催!天天拿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煩我!”
他一把奪過我手裏的筆,連翻都沒翻,目光直接掃向我用黃色便利貼標注好的橫線。
刷刷兩筆。
周聿的名字簽在了確認書的末尾。
緊接著,我點開手機屏幕,將前置攝像頭對準他的臉:“看鏡頭,眨一下眼。”
周聿滿腦子都是樓下的方案和副總的催促,毫無防備地對著屏幕眨了眨眼,係統提示核驗成功,綠光微閃。
他根本沒有看清屏幕頂端那行極小的政務網標題。
“行了!滿意了吧?”
周聿把筆扔在台上,抓起公文包就往大門衝。
走到玄關,他拉開門,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裏帶著一種掌控感:“大晚上的別一個人在家裏瞎琢磨。隻要你以後別天天盯著筱筱找茬,我們日子照樣過。等下周競標落地,我升了職,帶你出國散心。”
“周聿。”
我站在燈下叫了他一聲。
周聿停住腳步,語氣充滿不耐:“又怎麼了?方案要封版,筱筱一個人應付不來!”
我看著眼前這個同床共枕了七年的男人,眼底沒有怨恨,也沒有波瀾。
“路上雨大,開車看路。”
周聿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態度會這般平靜順從。
他扯起嘴角笑了一下:“知道了,在家等我明早給你帶生煎。”
砰。
防盜門被他從外麵重重帶上。
晚上九點整。
三十天倒計時,最後一秒歸零。
門鈴在這時清脆地響了兩聲。
我走過去打開門,門外站著身穿雨衣的政務同城專送騎手,手裏遞過來一個密封的防水文件袋。
“沈青女士是嗎?您申請加急辦理的民事調解離婚證書,已按規程出件送達,請您簽收。”
我簽下名字,接過文件袋。
撕開封條,兩本暗紅色的《離婚證》滑落出來。
內頁的鋼印清晰深刻,男女雙方的名字之間,端端正正印著“解除夫妻關係”的行政印章。
婚姻在此刻,在法律上徹底畫上了句號。
我走回客廳,將其中屬於周聿的那本紅色《離婚證》放在空無一物的茶幾正中央。
離婚證的封麵上,壓著那枚變鬆的舊銀手鐲,以及被林筱筱打碎的灰色情侶瓷片。
我背上背包,推開大門走入樓道,電梯門緩緩合攏。
這場長達七年的婚姻,死在了第三十天的暴雨夜。
周聿,你永遠不用再“有空的時候陪老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