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來人是個年過七旬的老婦。
她右手少了兩根手指,走路一瘸一拐,臉上還有大片燒傷。
寧太妃看見她的瞬間,整個人猛地一顫。
“你是誰?”
老婦抬起渾濁的眼。
“太妃娘娘不記得奴婢了?”
“十二年前,奴婢是雲華宮的掌事姑姑,翠屏。”
寧太妃嘴唇發白。
“胡說!翠屏早就死了!”
“太妃當然盼著奴婢死。”
翠屏擼起衣袖,露出一道道猙獰疤痕。
“您命人燒毀接生名冊時,連奴婢也被關在庫房裏。”
“奴婢命大,從窗子爬了出去,隻燒壞了一張臉。”
康王神色一變。
“什麼接生名冊?”
翠屏跪在殿中,一字一句道:
“十二年前,太妃臨盆,穩婆蘇氏救下太妃與公主。”
“內務府擬賞二百兩,太妃卻說公主剛出生,不宜沾染銅臭,將賞賜全免了。”
“蘇氏跪求太妃賞她百兩,說女兒高燒不退,急需兩味珍藥。”
“太妃嫌她哭喪,命奴婢掌嘴三十。”
殿內死一般安靜。
嘉寧難以置信地看向寧太妃。
“母妃,她說的是真的嗎?”
寧太妃厲聲打斷:
“一個逃奴的話也能信?她定是被皇後收買了!”
翠屏從懷裏取出半塊腐朽木牌。
“這是蘇氏當年的宮牌。”
“奴婢行刑時,她嘴裏全是血,還一直求奴婢把藥方還她。”
“奴婢心軟,偷偷塞回了她懷裏。”
“她被趕出宮後,奴婢追出去看過。”
“她爬過長街,在宮門外暈了三次。”
翠屏的聲音漸漸發抖。
“可她直到死,都沒鬆開那張藥方。”
我垂在袖中的手輕輕顫了一下。
十二年過去,我終於知道了母親生命最後一程的模樣。
不是走。
是爬。
她拚著最後一口氣,也想給她的孩子抓到藥。
寧太妃見我沉默,以為抓到了機會。
“皇後果然與這逃奴串通一氣!”
“什麼藥方,什麼宮牌,都可以偽造!”
“就算當年真有一個穩婆挨了罰,那也是她不懂規矩。”
“本宮剛生下公主,她卻張口討錢,難道不該打?”
嘉寧聽到這裏,也重新站到她身邊。
“母妃說得沒錯。”
“奴婢伺候主子,本就是分內之事。”
“她女兒病死,隻能怪自己命不好,憑什麼十二年後算到我頭上?”
我抬起眼,看向這對母女。
果然一脈相承。
別人的血淚落到她們眼裏,不過一句命不好。
康王皺眉道:
“娘娘,就算此事屬實,也與和親無關。”
“為了一個死去的穩婆遷怒公主,未免有失中宮氣度。”
“況且娘娘口口聲聲替蘇氏討公道,總該說明你與她是什麼關係。”
寧太妃死死盯著我。
“對,你說啊。”
“你若說不清楚,便立刻交出鳳印!”
我從鳳座上站起身。
青黛取來一個陳舊木匣。
匣中沒有珠寶,隻有半塊長命鎖、一張藥方和一件洗得發白的小衣。
寧太妃看見那件小衣,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我走下台階,將半塊長命鎖放到她麵前。
鎖背刻著兩個小字。
阿寧。
寧太妃踉蹌後退。
“這東西為什麼會在你手裏?”
“太妃不是一直想知道,本宮為何揪著一個穩婆不放嗎?”
我俯身看著她。
“本宮七歲那年病得快死了。”
“有人告訴本宮,母親進宮替貴人接生,隻要拿到賞錢,本宮就有救了。”
“本宮從白天等到天黑,沒等來藥,隻等來母親冰冷的屍體。”
寧太妃瞪大雙眼,像是終於意識到了什麼。
我將染血藥方一寸寸推到她麵前。
“十二年前,被你掌嘴三十、趕出宮門的穩婆蘇氏。”
“正是本宮的生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