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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最後一截香灰落進了爐裏。

玄清站起身,拿起案上的判官印。

“時辰到,苦主未能當殿指認。”

“蘇判官私上陽間,誣判善魂,即刻摘印。”

我沒去搶那方印。

我盯著他握印的手,拇指根上有一道彎彎的舊疤。

跟六十年前那個道士手上的疤,一模一樣。

我抽出陳德厚那頁生死簿,指尖按住最末一行更小的字。

人死簿合,借壽的賬才會顯形,這行字,今日才浮出來。

“借壽術,施術者,清玄子。”

我又翻到我娘那一頁。

“蘇氏婉娘,命定陽壽八十,三十而亡。”

餘下五十年,四十年記在陳德厚名下,剩下十年,沒有去處。

我把輪回簿翻到清玄子那一頁。

那一頁是空的。

人死之後,不入輪回,也不下地獄,簿上就隻會留一頁空白。

除非,他在陰司做了官。

我抬起頭,看著紫袍加身的善惡司掌司。

“清玄子。”

“玄清大人,你把道號倒過來用了六十年,也不嫌拗口?”

“蘇氏那十年陽壽,就是你的酬金吧。”

殿裏一下子靜了。

玄清臉上的淡漠裂開了一道縫。

我把陰律翻開,拍在案上。

“陰律第九十七條,借壽案中,施術者與借壽者同罪。”

“案涉己身者,須當殿回避,不得主審。”

“玄清大人,這方判官印,你拿不得。”

按著我肩膀的兩個鬼差對視一眼,悄悄鬆了手。

殿下候審的孤魂裏,有人往後退了半步。

玄清握印的手緊了緊,很快又笑了。

“陰律也有載,入職陰司者,前塵不追。”

“本司在陽間是誰,與今日這樁案子無關。”

他抬手一揮。

“來人,扒了她的官服,押進拔舌獄。”

沒人動。

他把白玉令往地上一擲。

“善惡司的人,聽令。”

這一回,兩邊的陰兵同時上前,重新按住了我的肩膀。

吳三衝過來想攔,被一腳踹翻在柱子底下。

我這才看清,滿殿的鬼差,一大半都是善惡司的人。

六十年前替我去探墳的那幾個,也是。

陳德厚站起來,拍掉膝頭的灰,走到我麵前。

他彎腰從我袖子裏抽走了桃木人。

“這是陳家的東西,我得帶走。”

他攥著木人,朝玄清拱了拱手。

“她咒過我又怎樣?婚書在此,生是陳家婦,死是陳家鬼。”

“下輩子,讓她接著伺候我。”

他手指一收,狠狠掐住了木人的脖子。

我聽見木頭裏一聲壓著的嗚咽。

滿殿隻有我聽得見。

她疼成那樣也不敢喊,怕喊出來連累我。

我忽然不掙了。

我抬起手,自己解開了判官服的領扣。

玄清皺起眉。

“你做什麼?”

“陰律第三百一十二條,判官不得為苦主。”

我把判官服一件件脫下來,疊好,放在地上。

官服離身的那一刻,六十年攢下的陰壽從我身上往外散,指尖一截截發虛。

當年拿苦主的身份換來這方印,如今我拿六十年陰壽把它換回去。

“這個判官,我不做了。”

“今日,我以苦主的身份當殿鳴冤。”

陳德厚嗤笑一聲。

“你一個外人,算哪門子苦主?”

我沒理他,把兩隻手伸到他眼前。

六十年過去,這十根指頭上的傷一直沒長好。

指尖血肉模糊,沒有一片完整的指甲。

那是我在棺材蓋上一下一下抓出來的。

陳德厚的笑一點點僵住。

他盯著我的手,慢慢抬起眼,第一次認真看我的臉。

桃木人從他手裏滑了下去。

“阿......阿念?”

我從他腳邊撿起桃木人,揣進懷裏,轉身走向殿門口那麵蒙了灰的鳴冤鼓。

六十年前,我敲過這麵鼓。

我舉起鼓槌,重重砸了下去。

咚。

咚。

第三聲鼓響的時候,十殿閻羅的燈一盞一盞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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