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後一截香灰落進了爐裏。
玄清站起身,拿起案上的判官印。
“時辰到,苦主未能當殿指認。”
“蘇判官私上陽間,誣判善魂,即刻摘印。”
我沒去搶那方印。
我盯著他握印的手,拇指根上有一道彎彎的舊疤。
跟六十年前那個道士手上的疤,一模一樣。
我抽出陳德厚那頁生死簿,指尖按住最末一行更小的字。
人死簿合,借壽的賬才會顯形,這行字,今日才浮出來。
“借壽術,施術者,清玄子。”
我又翻到我娘那一頁。
“蘇氏婉娘,命定陽壽八十,三十而亡。”
餘下五十年,四十年記在陳德厚名下,剩下十年,沒有去處。
我把輪回簿翻到清玄子那一頁。
那一頁是空的。
人死之後,不入輪回,也不下地獄,簿上就隻會留一頁空白。
除非,他在陰司做了官。
我抬起頭,看著紫袍加身的善惡司掌司。
“清玄子。”
“玄清大人,你把道號倒過來用了六十年,也不嫌拗口?”
“蘇氏那十年陽壽,就是你的酬金吧。”
殿裏一下子靜了。
玄清臉上的淡漠裂開了一道縫。
我把陰律翻開,拍在案上。
“陰律第九十七條,借壽案中,施術者與借壽者同罪。”
“案涉己身者,須當殿回避,不得主審。”
“玄清大人,這方判官印,你拿不得。”
按著我肩膀的兩個鬼差對視一眼,悄悄鬆了手。
殿下候審的孤魂裏,有人往後退了半步。
玄清握印的手緊了緊,很快又笑了。
“陰律也有載,入職陰司者,前塵不追。”
“本司在陽間是誰,與今日這樁案子無關。”
他抬手一揮。
“來人,扒了她的官服,押進拔舌獄。”
沒人動。
他把白玉令往地上一擲。
“善惡司的人,聽令。”
這一回,兩邊的陰兵同時上前,重新按住了我的肩膀。
吳三衝過來想攔,被一腳踹翻在柱子底下。
我這才看清,滿殿的鬼差,一大半都是善惡司的人。
六十年前替我去探墳的那幾個,也是。
陳德厚站起來,拍掉膝頭的灰,走到我麵前。
他彎腰從我袖子裏抽走了桃木人。
“這是陳家的東西,我得帶走。”
他攥著木人,朝玄清拱了拱手。
“她咒過我又怎樣?婚書在此,生是陳家婦,死是陳家鬼。”
“下輩子,讓她接著伺候我。”
他手指一收,狠狠掐住了木人的脖子。
我聽見木頭裏一聲壓著的嗚咽。
滿殿隻有我聽得見。
她疼成那樣也不敢喊,怕喊出來連累我。
我忽然不掙了。
我抬起手,自己解開了判官服的領扣。
玄清皺起眉。
“你做什麼?”
“陰律第三百一十二條,判官不得為苦主。”
我把判官服一件件脫下來,疊好,放在地上。
官服離身的那一刻,六十年攢下的陰壽從我身上往外散,指尖一截截發虛。
當年拿苦主的身份換來這方印,如今我拿六十年陰壽把它換回去。
“這個判官,我不做了。”
“今日,我以苦主的身份當殿鳴冤。”
陳德厚嗤笑一聲。
“你一個外人,算哪門子苦主?”
我沒理他,把兩隻手伸到他眼前。
六十年過去,這十根指頭上的傷一直沒長好。
指尖血肉模糊,沒有一片完整的指甲。
那是我在棺材蓋上一下一下抓出來的。
陳德厚的笑一點點僵住。
他盯著我的手,慢慢抬起眼,第一次認真看我的臉。
桃木人從他手裏滑了下去。
“阿......阿念?”
我從他腳邊撿起桃木人,揣進懷裏,轉身走向殿門口那麵蒙了灰的鳴冤鼓。
六十年前,我敲過這麵鼓。
我舉起鼓槌,重重砸了下去。
咚。
咚。
第三聲鼓響的時候,十殿閻羅的燈一盞一盞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