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苗舔上桃木人的那一瞬間,我撲了過去。
手穿過火盆,什麼也沒抓住。
魂魄碰不到陽間的東西。
我咬破舌尖,把一口判官血噴在火上。
呼的一聲,火盆滅了,墳頭一圈火把也齊齊熄滅。
墳地裏黑成一片,幾個兒子嚇得往後縮。
“起風了?”
“怕什麼,點上接著燒!”
陳守孝罵了一句,摸出火折子,重新吹亮。
我的魂體開始發虛,半邊袖子淡得快看不見了。
私用判官血,折的是我自己的陰壽。
我顧不上這些,趁火還沒燒旺,伸手按住了那個桃木人。
判官血濺上木頭,裏頭的魂被燙醒了,那東西在我眼裏第一次有了影子。
判官的手能碰帶魂的東西。
指尖剛碰上去,就傳來一股刺骨的冷。
我摸到了第七根釘子,是歪的。
那晚我才四歲,躲在床底,看見道士一錘砸偏,砸在他自己的拇指根上,血濺了我一臉。
木頭裏有人在發抖。
“阿念?”
聲音很輕,像是貼著我的耳朵說的。
我的眼淚一下子砸了下來。
這六十年,我在奈何橋頭站過無數回,就是想再聽這一聲。
“娘,是我,我帶你走。”
“別碰釘子。”
我娘的聲音急了。
“釘子一鬆,他們就知道了,你快走,別管娘。”
都到這個地步了,她念著的還是讓我跑。
跟六十年前一模一樣。
我把桃木人塞進袖子,火盆裏隻剩一張空符紙。
身後的夜風忽然冷了下來。
十二個陰兵從墳地四周的黑霧裏走出來,鐵鏈嘩啦作響。
領頭的那個舉著善惡司的令牌。
“蘇判官私上陽間,擾亂生人喪儀,掌司有令,鎖拿回殿。”
鐵鏈一下子纏上了我的脖子。
回到閻羅殿時,銅爐裏的香隻剩指甲長的一截。
我被按跪在殿中央,身上還穿著判官服。
陳德厚看見我袖口露出的桃木人,臉色刷地白了,隻白了一瞬。
他撲通一聲跪下,朝玄清連連磕頭。
“掌司大人明鑒,這東西是我家的!”
“當年婉娘恨我在外頭有人,自己紮了這個木人咒我。”
“她是想咒我短命啊!”
他哭得捶胸頓足。
“我怕傳出去壞了她的名聲,六十年一個字沒提,把它埋在她墳上,讓她帶走。”
“我一片苦心,如今倒被一個外人挖出來潑臟水!”
殿裏的孤魂又議論起來。
“原來是那蘇氏先咒的丈夫。”
“這男人心也太善了,被咒了還替她瞞著。”
我聽得渾身發冷。
我娘被釘在木頭裏熬了六十年,到他嘴裏,成了咒夫的毒婦。
我把桃木人貼到耳邊。
木頭裏的哭聲清清楚楚,滿殿的人卻什麼都聽不見。
七根釘子封住了她的口,隻有血脈相連的魂,才聽得見她。
“是不是蘇氏自己紮的,放她出來問一問就知道。”
我伸手去拔第一根釘子。
玄清的聲音從上頭壓了下來。
“拔吧。”
“蘇氏的魂在桃木裏困了六十年,早和木頭長在一起了。”
“七根釘子拔完,她就魂飛魄散,連投胎的機會都沒有。”
我的手僵在釘子上。
陳德厚跪在地上,慢慢抬起頭,衝我笑了。
“判官大人,你拔啊。”
“你拔了,她就真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