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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火苗舔上桃木人的那一瞬間,我撲了過去。

手穿過火盆,什麼也沒抓住。

魂魄碰不到陽間的東西。

我咬破舌尖,把一口判官血噴在火上。

呼的一聲,火盆滅了,墳頭一圈火把也齊齊熄滅。

墳地裏黑成一片,幾個兒子嚇得往後縮。

“起風了?”

“怕什麼,點上接著燒!”

陳守孝罵了一句,摸出火折子,重新吹亮。

我的魂體開始發虛,半邊袖子淡得快看不見了。

私用判官血,折的是我自己的陰壽。

我顧不上這些,趁火還沒燒旺,伸手按住了那個桃木人。

判官血濺上木頭,裏頭的魂被燙醒了,那東西在我眼裏第一次有了影子。

判官的手能碰帶魂的東西。

指尖剛碰上去,就傳來一股刺骨的冷。

我摸到了第七根釘子,是歪的。

那晚我才四歲,躲在床底,看見道士一錘砸偏,砸在他自己的拇指根上,血濺了我一臉。

木頭裏有人在發抖。

“阿念?”

聲音很輕,像是貼著我的耳朵說的。

我的眼淚一下子砸了下來。

這六十年,我在奈何橋頭站過無數回,就是想再聽這一聲。

“娘,是我,我帶你走。”

“別碰釘子。”

我娘的聲音急了。

“釘子一鬆,他們就知道了,你快走,別管娘。”

都到這個地步了,她念著的還是讓我跑。

跟六十年前一模一樣。

我把桃木人塞進袖子,火盆裏隻剩一張空符紙。

身後的夜風忽然冷了下來。

十二個陰兵從墳地四周的黑霧裏走出來,鐵鏈嘩啦作響。

領頭的那個舉著善惡司的令牌。

“蘇判官私上陽間,擾亂生人喪儀,掌司有令,鎖拿回殿。”

鐵鏈一下子纏上了我的脖子。

回到閻羅殿時,銅爐裏的香隻剩指甲長的一截。

我被按跪在殿中央,身上還穿著判官服。

陳德厚看見我袖口露出的桃木人,臉色刷地白了,隻白了一瞬。

他撲通一聲跪下,朝玄清連連磕頭。

“掌司大人明鑒,這東西是我家的!”

“當年婉娘恨我在外頭有人,自己紮了這個木人咒我。”

“她是想咒我短命啊!”

他哭得捶胸頓足。

“我怕傳出去壞了她的名聲,六十年一個字沒提,把它埋在她墳上,讓她帶走。”

“我一片苦心,如今倒被一個外人挖出來潑臟水!”

殿裏的孤魂又議論起來。

“原來是那蘇氏先咒的丈夫。”

“這男人心也太善了,被咒了還替她瞞著。”

我聽得渾身發冷。

我娘被釘在木頭裏熬了六十年,到他嘴裏,成了咒夫的毒婦。

我把桃木人貼到耳邊。

木頭裏的哭聲清清楚楚,滿殿的人卻什麼都聽不見。

七根釘子封住了她的口,隻有血脈相連的魂,才聽得見她。

“是不是蘇氏自己紮的,放她出來問一問就知道。”

我伸手去拔第一根釘子。

玄清的聲音從上頭壓了下來。

“拔吧。”

“蘇氏的魂在桃木裏困了六十年,早和木頭長在一起了。”

“七根釘子拔完,她就魂飛魄散,連投胎的機會都沒有。”

我的手僵在釘子上。

陳德厚跪在地上,慢慢抬起頭,衝我笑了。

“判官大人,你拔啊。”

“你拔了,她就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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