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晚一把把手機抽了回去,鎖了屏。
"他怕你去醫院,耽誤工作。"
她解釋得很快,快得像早就準備好的。
我沒有追問,在床邊坐了下來。
床頭櫃上還放著早上那隻玻璃杯,杯底剩一小口溫水,旁邊是一板拆開的胃藥。
六年前第一次見她,也是在一張病床邊。
那年公司剛接到第一筆大單,我連熬了三個通宵。
最後在飯館後廚調係統,一口血吐進了人家洗菜的水池裏。
醒過來的時候,一個戴口罩的小護士正在給我換吊瓶。
她把我床頭的可樂收走,換了一杯溫水。
"胃都爛成篩子了還喝涼的?"
"藥飯前半小時吃,記住沒?"
第二天查房,我抱著電腦在改代碼。
她沒罵我,把電腦一合,把溫水塞進我手裏,就站在旁邊看我喝完。
出院那天,我在醫院門口等她下夜班,請她吃了一碗十二塊錢的牛肉麵。
她把自己碗裏的牛肉全夾給我:"你比我更需要。"
從那以後,我床頭的溫水再沒斷過。
公司最難的那年,發不出工資,我每個月隻留一千塊吃飯,剩下的全轉給她。
她說:"攢個首付,房本寫兩個人的名字,你以後再也不用住漏雨的房子了。"
去年我爸媽拿出二十萬養老錢,我媽拉著她的手說:"晚晚,陳衡以後就交給你了。"
她紅著眼說:"阿姨您放心。"
我不想就這麼信了一條折疊的消息。
我起身回到客廳,看向林哲遠。
"明天我請假,陪你去市一院找王主任。"
"繳費單開多少,我直接交到醫院窗口,不夠的我去借。"
林哲遠正在啃排骨,手一抖,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蘇晚從臥室跟了出來,臉色變了一瞬,又很快穩住。
"好啊,那就一起去。"
我心裏一鬆,差點又信了她。
可林哲遠馬上低下頭,聲音發虛。
"衡哥,王主任明天不出診......"
"而且住院部規定,手術費得本人賬戶走流程,家屬交不了。"
我沒聽說過哪家醫院有這種規定。
而蘇晚當了六年護士,更是應該比我清楚。
可她隻沉默了兩秒,就站到了林哲遠那邊。
"你聽見了?這是醫院的規矩。"
她看著我,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
"陳衡,你到底是想救人,還是想查他?"
林哲遠抬手抹眼淚,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塊嶄新的手表。
去年我生日,在商場櫃台前多看了那款表兩眼,兩萬八。
蘇晚拉著我走開,說太貴了,不實用,轉頭給我買了一塊兩百多的電子表。
那塊電子表,我現在還戴著。
"表挺好看。"我說。
林哲遠慌忙把袖子往下拽。
蘇晚一下子急了。
"我送的!他過生日!一塊表你也要計較?"
我沒說話。
我計較的哪裏是表。
那天晚上,我們背對背躺著。
半夜,她輕手輕腳下了床,去了陽台。
窗戶沒關嚴,她壓著的聲音一句一句飄了進來。
"胃藥都得我給他準備,他離了我能去哪?"
"首付讓他自己攢唄,攢到猴年馬月也得攢。"
"他跑不了。"
她笑了一聲,很輕。
"你那邊明天中午就能平了,以後別再碰那東西了,聽見沒有?"
我睜著眼躺在黑暗裏。
我沒有憤怒到想衝出去,也沒有難過到想哭。
心裏有什麼東西一下子安靜了。
我數了數,六年,兩千一百多個早上。
我一直以為床頭那杯水是她在疼我。
原來在她眼裏,那是一根拴著我的繩子。
天快亮的時候,我先起了床。
自己燒了水,自己倒進杯子,自己按著說明書剝出兩粒藥,吞了下去。
水有點燙。
原來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