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月前,我已經動過離開的念頭。
那天是我和賀晚晴結婚三周年。
我在家準備了晚飯,桌上還放著一份省交通安全檢測中心的聘用通知。
同樣的機會,我五年前放棄過一次。
這一次,對方願意保留我的技術崗位,即使我不再進行一線駕駛,也能參與檢測標準的建立。
我本想等賀晚晴回來,和她認真談談未來。
她卻在晚上十點打來電話。
“承嶽第一次上山試跑,情緒不太穩定。”
“我陪他在青石嶺住一晚,你別等了。”
我提醒她:“今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賀晚晴停頓了一下。
“我知道。”
“等他狀態穩定,我們再補過。”
“知序,承嶽五年前就是在那段路上出的事故。他能重新坐上駕駛位很不容易。”
她還是去了。
那晚,我一個人吃完已經冷掉的飯。
隨後打開電腦,寫下離職申請。
隻是第二天早上,我又把申請存在了草稿箱裏,沒有正式提交。
我以為自己還可以再給這段婚姻一次機會。
事故發生前,我已經給過很多次。
五年前,我原本即將前往省城工作。
那時舅舅趙國梁的修理鋪發生火災,一名臨時工受傷,店裏的設備也全部燒毀。
舅舅為了賠償,準備賣掉唯一的房子。
是賀晚晴的父親賀正廷替我們墊付了治療費,還幫舅舅重建修理鋪。
賀正廷並非毫無所求。
那時平河縣客運公司剛發生一次山路事故,管理混亂,負債嚴重。
賀晚晴從外地回來接手公司,卻因為事故陰影不敢再坐長途客車。
她曾是公司最年輕的線路管理員。
蔣承嶽則是與她配合最默契的司機。
事故發生後,蔣承嶽突然辭職離開。
賀晚晴一個人留下,麵對傷者家屬、債務和調查。
賀正廷找到我,希望我能留在公司五年。
“五年內,幫晚晴建立一套真正能執行的安全製度。”
“五年後,你想走,我絕不阻攔。”
我答應了。
最初,我對賀晚晴沒有感情。
她對我也隻是客氣。
進入公司的第一天,我要求停運十五輛不合格客車。
邱成海氣得拍桌子。
“全停了,公司拿什麼賺錢?”
賀晚晴站在會議室裏,臉色蒼白,卻最終在停運單上簽了字。
“安全不過關,一輛都不能開。”
那一刻,我第一次覺得,她值得我留下來幫。
之後的兩年,我們一起清理舊賬,重新建立檢修流程。
司機不願參加培訓,她跟著我挨家挨戶勸。
公司發不出工資,她賣掉母親留下的首飾,先補給普通員工。
有一輛車半夜壞在山裏,我們冒雨趕去。
她把傘塞給乘客,自己淋著雨幫忙推車。
我是在這些事情裏愛上她的。
不是因為協議。
也不是因為賀家的恩情。
結婚前,她認真問過我:“五年到了以後,你會離開嗎?”
我回答:“如果那時候我們還想在一起,我就留下。”
她抱住我。
“那我會讓你一直想留下。”
我相信了。
婚後,我拒絕了省城的第一次邀請。
開始按照她的作息生活。
她早上六點去公司,我五點起床準備飯菜。
她胃病嚴重,我在每輛常用車裏放一盒藥。
她夜裏容易被事故電話驚醒,我的手機從不靜音。
公司遇到車輛問題,她隻需要告訴我編號,剩下的全部由我處理。
我還把自己整理多年的檢修方法無償交給公司。
她曾在員工大會上公開告訴所有人:
“沈知序是客運公司最後一道安全門。”
當時我以為這是認可。
後來才明白,當一個人被當成最後一道門,前麵的每一道程序都會漸漸鬆懈。
第三年開始,有人省略基礎檢查,等著我最後確認。
第四年,邱成海未經審核放行車輛,理由是我當天在公司。
第五年,連賀晚晴也開始認為,隻要我在,任何風險都不會真正造成後果。
蔣承嶽就是在這時回來的。
他站在公司門口,身上隻背著一個舊旅行包。
賀晚晴看見他的那一刻,整個人僵了很久。
當晚,她告訴我,蔣承嶽在外地過得不好。
因為五年前的事故記錄,他換過多家公司,都沒能穩定下來。
“公司當年沒有保護好他。”
“我想給他一次重新開始的機會。”
我沒有反對。
隻提出讓他重新接受培訓和考核。
第一次考核,蔣承嶽因緊張連續熄火。
第二次,他在模擬山路上突然停車。
第三次,他看見舊事故照片後情緒失控。
每一次,賀晚晴都會暫停自己的工作陪他。
她讓我幫助蔣承嶽適應車輛。
讓我把親手整理的山路數據交給他。
甚至將我原定參加的安全交流會名額讓給他,隻因為他需要在行業裏重新露麵。
我提出異議時,她總會告訴我:
“你以後還有很多機會。”
“承嶽隻有這一次。”
我的離職申請,就是在這樣的一個月裏寫下的。
可事故前一天,我還在電腦裏留下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新的五年工作計劃。
我原本準備接受省檢測中心的合作崗位,同時繼續保留客運公司的顧問身份。
我甚至計劃賣掉省城的小房子,擴建我們現在的家。
那時的我仍然想留下。
嚴政川後來恢複電腦數據時,把這份文件交給了賀晚晴。
她在醫院走廊裏看完,第一次紅了眼。
“你原本沒打算離開?”
“事故前沒有。”
她抓住我的衣袖:“那就當那天沒有發生。我們重新開始。”
我看向她。
“我的手回不到事故前。”
“那些死掉的信任也一樣。”
賀晚晴沒有鬆開。
“我隻是做錯了一次選擇。”
“你做過很多次。”
我提醒她,“隻是這一次,我沒有能力替你把後果消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