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年後,我七歲,聞謙九歲。
我沒有搬回許家,其實我壓根就沒搬走。
聞謙倒把那句話記得牢,當真開始同我分席。
兩家在院中擺了小宴,我娘剛把我抱上長凳,他就挪到了對麵。
我拍了拍身旁空出來的一大截凳子:「這裏寬敞。」
「我坐這邊。」
「那邊曬。」
他把凳子往簷下挪了挪,躲開太陽,擠到了花盆旁邊。
好。他寧願挨著花盆。
燒雞偏偏也擺在他那頭。
我伸長筷子夠了夠,沒夠著,又不肯開口請他夾,好像離了他,我連飯都吃不上。
我隻好連吃三塊冬瓜,將碗敲得叮當響。
聞謙拿公筷夾了隻雞腿過來,我立刻挪開碗。
「不吃。」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轉向桌上的空碟。
「那給你弟弟。」
我立刻把碗送了回去。
弟弟還沒有長齊牙,吃雞腿太勉強了,我做姐姐的,該替他分憂。
吃完飯,我把聞謙從前借我的東西全搬出來:九連環、小木劍,還有缺了一隻腳的泥老虎,在石階上排得整整齊齊。
聞謙走近,先扶住了那隻站不穩的泥老虎。
「做什麼?」
「分家。」
他扶著泥老虎,隔了一會兒才問,誰教我的。
我爹說的。鄰街兩兄弟分家,先分屋,再分桌,最後連鍋鏟都要分清。
我與聞謙才分到桌,還來得及少吵幾句。
「我沒要同你分家。」
「你都不肯挨著我吃飯了。」
我從懷裏取出最後一樣東西:竹編的小籠子。
蟈蟈早跑了,我有些心虛,特意將空的那麵對著自己。
聞謙把籠子接過去,關好根本不需要關的門。
「許小滿,你看著我。」
我偏不看,忙著數他欠我幾張糖紙。
他拿走我數到一半的糖紙,叫小廝抬來兩張矮桌,在石榴樹下並排擺好,又端出我最喜歡的彩墨,桌前各放一張凳子。
兩桌隻隔一道窄縫,剛好夠掉一支筆。
我過去量了量。
「這也叫不同席?」
「你有你的凳子,我有我的凳子。」
聞謙坐下,推過來一張紙。
「畫不畫?」
我還想同他計較,可新買的石青也磨好了。
我隻用過一回,畫出來比頭頂的天還藍。
再擱著,墨就幹了。我捏起筆,勉強坐下來。
「那你以後還陪我玩嗎?」
聞謙正在給我的紙壓鎮尺,聞言抬起頭。
「哪次沒陪?」
我認真想了想,沒想出來。
便把小木劍拿回來,泥老虎也歸我,空籠子順手收進裙兜。
聞謙沒攔,隻將我剛畫的藍蟈蟈往旁邊移,免得被籠底蹭花。
後來我發現,走正門找他繞得遠,不如隔著後院牆敲幾下。
我敲三下,他便敲三下,過一會兒,再從正門過來。
他有時帶書,有時帶彩墨。
有一回兩手空空,我問他是不是忘了東西。
聞謙在小凳上坐下,慢條斯理地挽起袖口。
「帶人了。」
我一想也是,指使他去替我打水洗筆。
十二歲那年,我娘請了針線師傅來教我繡枕套。
師傅讓我繡鴛鴦。
我繡了三日,繡出兩隻在泥裏打過滾的鴨子。
我娘看了半天,十分委婉地問,能不能把它們拆掉。
我把繡繃抱回來。
為了這兩隻東西,我少畫了五張畫,還紮破過手指,哪能說拆就拆。
聞謙偏湊過來看。
「脖子長了。鴨子不長這樣。」
我立刻將枕套往他手裏一遞:「那你來。」
文章、下棋、投壺,他樣樣拿得出手。
我早想看他犯一回難,今日總算有了機會。
他接了繃子,先問師傅怎麼起針。
師傅起初笑他湊趣,教過兩遍,竟把我的繡凳搬遠了些,說我在旁邊搗亂,害得聞公子穿不好線。
我學了三日,紮了手指,也沒見師傅這樣護著我。
聞謙照著師傅的指點,替我補好被扯開的縫,把那兩隻長脖子東西留了下來。
我指著其中一隻,催他再評一評。他看了半天,嘴角抿了又抿。
「鵝。」
這隻枕套便有了名字,叫雙鵝枕套。
聽著也算吉利,我娘沒再叫我拆。
那年夏天,陶先生到我家做客。
她是姨母的舊友,走過許多地方。
花鳥到她筆下,不過寥寥幾筆,枝上那隻究竟想飛,還是想睡,一眼便能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