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底層船艙的隔音很差。
隔壁水管裏的水流聲和天花板上隱隱傳來的低音炮震動聲混在一起,吵得人睡不著。
我裹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靠在床頭。
扔在被子上的手機亮了一下,是直播平台的特別關注提醒。
陳建開播了。
他平時這個點從不直播。
我點開屏幕。
畫麵裏,陳建沒在宴會廳,而是坐在遊輪頂層的私人露台上。
背景是一望無際的黑夜和海麵,隻有一盞昏黃的壁燈打在他臉上,顯得他很憔悴。
他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灰毛衣,沒有平時的西裝革履。
直播間的在線人數正在瘋狂上漲,很快就突破了十萬。
“今天不賣貨,就是想跟一直支持我的家人們聊幾句閑天。”
陳建對著鏡頭歎了口氣,聲音有些啞,“這兩天網上的傳言我也看到了。”
“我不怪大家亂猜,這事兒確實怪我。”
彈幕刷得飛快,全是在問他是不是離婚了。
陳建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扯出一個苦笑:“是,我跟林嵐分開了。”
直播間瞬間炸了。
“我是個糙人,早年幹夜市,後來做直播,每天一睜眼就是團隊幾十號人的吃喝拉撒。我把時間都給了工作,確實虧欠了家庭。”
陳建低下頭,揉了揉鼻梁,“林嵐這些年身體一直不好,脾氣也......變得有些急躁。浩浩正處在叛逆期,家裏每天都吵。”
“我是個男人,我能在外麵扛事,但我真受不了家裏天天摔東西。”
畫麵外遞過來一張紙巾。
蘇暖的手隻露出了半截袖子,卻剛好能讓人看清她手腕上那塊陳建剛送的名表。
“我什麼都沒要。”
陳建接過紙巾,“錢,房子,能給的我都給了,隻求她下半輩子能有個安穩日子。隻要她別再折騰浩浩,我就滿足了。”
這時候,陳浩的臉湊進了鏡頭。
他顯然是剛洗完澡,頭發還濕著:
“叔叔阿姨們,你們別罵我爸了。我爸太累了,他每個月給她打十萬塊錢,她還天天在家罵我們。我堅決支持我爸跟她離婚。”
彈幕裏的風向徹底倒向了陳建。
“建哥真男人,有情有義!”
“那種隻會要錢的黃臉婆早該甩了,心疼浩浩。”
“淨身出戶還能給前妻那麼多錢,建哥太善良了。”
我看著屏幕上不斷滾動的字,胃裏一陣陣地泛酸。
今天沒吃藥,身體開始本能地抗議了。
三年前陳浩躺在重症監護室,每天的費用像流水一樣。
陳建蹲在醫院走廊的樓梯間裏,抽完了一整盒煙,轉頭跟我說:
“林嵐,咱沒錢了,就算配型成功也是個無底洞,算了吧。”
那天我是怎麼做的?
我跪在醫生辦公室門口,求他們先安排手術。
我一家一家去敲親戚的門,挨個寫下借條。
手術前我連續打了一個星期的動員劑,骨頭疼得連床都下不來,硬生生把陳浩這條命從鬼門關拽了回來。
現在,我成了天天在家摔東西、隻會要錢的瘋女人。
而那個當年要放棄親生兒子的人,成了全網心疼的絕世好父親。
我把手機反扣在床上。
遊輪明天一早就要靠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