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天。
隨著氣溫飆升到三十五度,十樓走廊徹底淪為了生化試驗場。
我戴著口罩出門時,低頭看了一眼。
那個裝滿死老鼠和魚腸的藍色化工桶裏,已經開始有白花花的東西在蠕動。
蛆蟲。
它們破殼而出,順著桶壁往外爬。
有的掉在地磚的黑水裏,還在扭動著身軀。
我麵色平靜地掏出手機,打開錄像功能。
將鏡頭對準桶裏的爛肉、地上的蛆蟲,以及那條幾乎快要流到電梯口的黑色汙水線。
錄製了整整一分鐘。
“叮咚——”
電梯門打開。
一個穿著黃色製服的快遞小哥抱著一個大紙箱走了出來。
他剛一踏出電梯,整個人直接倒退了兩步,差點撞在門上。
“臥槽!什麼味兒啊!”
小哥罵了一句,強忍著惡心看了一眼快遞單。
“1003......裴聽雪。”
他捏著鼻子,小心翼翼地繞過那灘黑水,走到對門。
結果一低頭。
一條白胖的蛆蟲正趴在裴聽雪家的門檻上。
小哥實在受不了了,把快遞往地上一放,按響了門鈴,轉身逃也似地衝進電梯。
過了半分鐘,裴聽雪的門開了一條縫。
她戴著一個粉色的防霧霾口罩,探出頭。
一低頭,就看到了那個沾著不明黑色黏液和一條蛆蟲的快遞箱。
“啊!!!”
裴聽雪發出一聲極其淒厲的尖叫。
她猛地縮回腳,聲音裏帶上了哭腔。
“死蟲子!怎麼會有這種惡心的東西!”
她抬頭看到我站在不遠處錄像。
憤怒瞬間戰勝了恐懼。
裴聽雪幾步衝過來,用力拍打著孫桂芬的防盜門。
“孫大媽!你給我出來!”
“你看看你弄的這些惡心玩意兒!都長蛆了!你還讓不讓人活了!”
過了好一會兒,孫桂芬才慢吞吞地打開了裏層的木門,隔著防盜鐵門看著她。
“吵什麼吵!號喪啊!”
孫桂芬手裏還拿著一把澆水用的小噴壺。
裴聽雪指著地上的蟲子。
“你看看!蛆都爬到我家門口了!”
“我不管你用什麼種菜,現在立刻把這些垃圾全給我扔了!不然我就報警!”
孫桂芬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報警?你報去啊!”
“警察還能管老百姓種菜了?這樓道是大家的,憑什麼不能放點東西?”
她隔著鐵門指著裴聽雪的鼻子。
“再說了,人家小溫家門口堆得最多,人家小溫都沒說半個不字,你一個住對門的在這兒瞎叫喚什麼?”
“我看你就是眼紅我種的菜!”
裴聽雪被氣得渾身發抖。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我。
“溫硯書!你就這麼看著?你家門口都成垃圾堆了,你是不是個男人,連句話都不敢說!”
我收起手機,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衣服上的灰。
“小裴,話不能這麼說。”
我聲音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責備。
“孫阿姨年紀大了,種點菜是她唯一的愛好。我們作為年輕人,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嗎?”
裴聽雪瞪圓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瘋了吧?這都長蛆了!你還護著她!”
我歎了口氣。
“蛆蟲也是大自然生態循環的一部分啊。你昨天不是還在群裏說,想吃沒有農藥的菜嗎?有機農業,總要付出點代價的。”
孫桂芬在門後笑出了聲。
“聽聽!聽聽人家小溫多有覺悟!”
“也就是小溫老婆孩子不在家,不然人家一家子都能聞得出這泥土的芬芳。就你事多!”
“我不跟你廢話,我還要去菜市場撿菜葉子呢!”
說完,孫桂芬“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裴聽雪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她指著我,手指都在哆嗦。
“溫硯書......算你狠!你們就一起在這垃圾堆裏爛死吧!”
她轉身衝回家,連那個沾了蛆的快遞都不要了,狠狠地甩上了門。
我在貓眼後看著,冷笑出聲。
前世,因為她的一句“你別太矯情”,讓我不得不妥協,忍受這漫長的毒氣室折磨。
現在,這才哪到哪。
周末,我沒有出門。
一直在書房裏處理工作。
傍晚時分,窗外的風向變了。
原本隻在十樓徘徊的腐臭味,順著通風管道和敞開的窗戶,迅速向外擴散。
業主群裏終於壓不住了。
最先爆發的是六樓的住戶。
【誰家下水道炸了?我剛曬在陽台上的被子,收回來一股死老鼠味!根本蓋不了!】
緊接著,八樓的也跳了出來。
【我家孩子一直咳嗽,說是有一股臭味熏得嗓子疼。到底哪來的味道啊?】
裴聽雪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在群裏瘋狂輸出。
【是十樓!1001的孫桂芬在樓道裏用死老鼠和魚腸漚肥!】
【都長蛆了!你們快來管管吧,我快被熏死了!】
群裏瞬間炸開。
大家紛紛艾特物業杜經理。
然而,杜經理還沒說話,孫桂芬的一條語音就扔了進來。
“誰在背後嚼舌根呢!”
“我那是在搞綠色種植!現在這些化肥菜吃了得癌症你們知道不知道?”
“我辛辛苦苦漚點肥,礙著你們什麼事了?嫌臭別開窗戶啊!”
群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很顯然,沒人願意直接跟一個戰鬥力爆表、毫不講理的老太太正麵對線。
大家都在指望物業出頭。
但杜經理深諳太極之道,隻發了一句:
【收到業主反饋,物業明天會安排保潔去核實情況並進行協調。】
核實,協調。
就是不管。
我坐在電腦前,看著屏幕上的聊天記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半小時後,外麵傳來一陣極其嘈雜的喧嘩聲。
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和憤怒的咒罵。
“砰——”
一聲巨響。
十樓步梯間的防火門被人一腳猛地踹開,狠狠撞在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