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吵醒的。
“呲——啦——”
像是什麼粗糙的東西在水泥地上死命拖拽。
我翻身下床,走到玄關,透過貓眼往外看。
孫桂芬正撅著屁股,極其費力地拖著一個半人高的藍色化工桶。
桶壁上沾滿了一層不知名的黑色油汙。
我拉開門。
走廊裏的味道比昨天濃烈了不止一個檔次。
除了魚腥味,還多了一股令人窒息的酸腐氣。
孫桂芬聽到開門聲,停下動作,擦了把額頭的汗。
“小溫起來啦。”
她指著那個大藍桶,滿臉炫耀。
“你看我弄到了什麼好東西!菜市場老李頭不要的爛白菜幫子,全讓我掃回來了!”
我瞥了一眼桶裏。
發黑變軟的菜葉子層層疊疊地壓在一起,縫隙裏甚至還夾雜著幾團帶著幹涸血跡的灰毛。
是死老鼠。
昨天晚上下的藥,今天早上剛死的那種。
“孫阿姨,這分量可不輕啊。”
我裝作驚訝的樣子。
“那可不!”
她拍了拍桶沿,震出幾隻綠頭蒼蠅。
“我這可是費了大勁弄回來的。我跟你說,這菜葉子加上死老鼠,那肥效比什麼化肥都強!”
她四下看了一眼,理所當然地指了指我家門前僅剩的一點空地。
“小溫啊,阿姨腰疼,你幫把手,把這桶推你門口去。”
前世,她也是這樣使喚我。
我拒絕了,她就坐在地上哭天搶地,說我欺負老人。
我看著她那張滿是精明的臉,笑了笑。
“行啊。”
我走出門,連手套都沒戴,直接握住桶邊緣。
用力一推。
藍桶穩穩當當地卡在了我家大門和消防栓之間的縫隙裏。
“謝謝啊小溫,你真是個熱心腸。”
孫桂芬滿意地拍了拍手。
“這桶我就不蓋蓋子了,得通風透氣,發酵得才快。”
“您看著辦。”
我轉身回屋,去洗手間用了半瓶洗手液。
換好衣服準備去公司。
出門前,我從櫃子裏拿出一個醫用N95口罩,戴上,覺得不夠,又在外麵套了一個黑色的防塵口罩。
推開門,我刻意放慢了腳步。
“叮——”
電梯停在十樓。
門一開,對門的裴聽雪正低著頭看手機,打扮得光鮮亮麗,踩著高跟鞋走出來。
她剛邁出電梯半步。
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嘔——”
她捂住嘴,發出一聲劇烈的幹嘔。
“這......這是什麼味道?化糞池炸了嗎?”
裴聽雪精致的五官扭曲在一起,捏著鼻子四處張望。
很快,她的視線鎖定了堆在我家門口的那一排蔚為壯觀的塑料桶和泡沫箱。
剛好,一隻綠頭蒼蠅從死老鼠的灰毛上飛起來,直直撞向裴聽雪的臉。
她尖叫一聲,連連後退。
“溫硯書,你家門口堆的都是些什麼垃圾啊!”
我慢條斯理地按下電梯下行鍵。
“這不是垃圾。”
我隔著雙層口罩,聲音有些發悶,但字字清晰。
“這是孫阿姨辛辛苦苦弄來的有機肥料。”
裴聽雪瞪大了眼睛。
“肥料?在樓道裏漚肥?她瘋了吧!”
“這味道怎麼住人啊!”
她踩著高跟鞋就要去敲孫桂芬的門。
我伸出手,橫在她的必經之路上。
“小裴,你這就沒意思了。”
裴聽雪愣住:“什麼?”
我看著她,把她昨天在群裏發的消息,原封不動地還給了她。
“老人家想吃口沒有農藥的綠色蔬菜怎麼了?就你金貴聞不得味兒?”
“這年頭想吃口放心菜多難。”
“遠親不如近鄰,大家一起呼吸點泥土氣息當養生了。多包容包容嘛。”
裴聽雪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你......這能一樣嗎!昨天明明隻是魚腸子,今天這都臭氣熏天了!”
我攤了攤手。
“都是發酵,本質上沒什麼區別。你要是大度,就別去掃老人家的興。不然顯得你這人挺虛偽的,對吧?”
電梯到了。
我沒管僵在原地的裴聽雪,徑直走進電梯。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看到裴聽雪咬著牙,最終還是沒敢去敲孫桂芬的門。
她捂著鼻子,踩著高跟鞋飛快地跑回了自己家,“砰”地一聲摔上了門。
下樓後。
我沒有直接去地下車庫,而是拐了個彎,走進了物業服務中心。
物業杜經理正端著保溫杯喝茶。
看到我,他笑眯眯地打招呼。
“喲,溫先生去上班啊。”
我拉開椅子坐下。
“杜經理,十樓的情況,您知道吧?”
杜經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放下保溫杯。
“知道一點,群裏看到了。孫阿姨那個人吧......是挺喜歡搗鼓這些的。”
他搓了搓手,開始習慣性地和稀泥。
“溫先生,我也知道味道可能有點大。但老人家嘛,固執。我們物業去說,她也不聽,還會說我們欺負她。”
“您看您在群裏不也挺支持的嘛。大家各退一步,海闊天空。”
我看著他。
“杜經理誤會了。”
“我來不是為了投訴。”
杜經理愣住了。
“啊?那您是......”
“我今天是來報備的。孫阿姨堆在我家門口的那些桶,我個人非常支持。”
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錄音。
“但我擔心時間長了,會影響樓道的衛生和消防安全。”
“如果後續有其他鄰居投訴,或者發生任何因為這些肥料引起的糾紛和意外......”
我盯著杜經理的眼睛。
“這不屬於我個人的管轄範圍,對吧?”
杜經理趕緊點頭如搗蒜。
“那肯定!那肯定!這是公共區域,責任算不到您頭上。”
“既然您都這麼大度了,那我們就先不管了。”
“好的,您忙。”
我收起手機,轉身離開。
晚上六點,我下班回家。
十樓的走廊已經完全不能用“臭”來形容了。
那是一種直擊靈魂的毒氣。
那隻死老鼠在高溫下迅速腐敗,爛白菜的酸液和魚內臟的黑水混合在一起。
在地磚上彙聚成一條細小的、黏糊糊的暗流。
我跨過那條黑水,開門進屋。
摘下口罩,走到陽台,點了一根煙。
手機響了。
業主群裏,孫桂芬發了一張照片。
是她陽台上剛長出兩片嫩葉的小白菜。
配文:【新的一天,看著這些小生命茁壯成長,心情真好!】
裴聽雪沒有回複。
群裏一片死寂,沒人點讚。
我彈了彈煙灰,手指輕敲屏幕,發了一個大大的點讚表情。
【阿姨手藝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