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隔壁沉迷陽台種菜的大媽，把撿來的魚腸、爛菜葉和死老鼠塞進泡沫箱，

堆在我家門口漚肥。

上輩子，其他鄰居輪番上陣和稀泥。

“老人家想吃口綠色蔬菜怎麼了？就你金貴聞不得味兒？”

“遠親不如近鄰，大家一起呼吸點泥土氣息當養生了。”

我妥協了，每天戴雙層口罩出門。

直到那個夏天連下暴雨，發酵的蛆蟲順著門縫爬滿了我家客廳。

高濃度有害氣體引發了我一歲女兒的嚴重哮喘。

想去醫院，卻被大媽的肥料桶堵住了電梯口，延誤了搶救。

我女兒在窒息中憋成了青紫色。

再次睜眼，大媽正樂嗬嗬地把第一桶死魚內臟搬到我門前。

這一次，我沒有撥打投訴電話。

而是在小區業主群裏高度肯定了大媽的種菜行為。

......

“小溫啊，你擋著我路了，趕緊讓讓。”

我看著孫桂芬手裏那個淌著黑黃汁水的塑料桶。

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順著十樓的穿堂風直撲在我的臉上。

前世，也是這個悶熱的夏天。

連下了半個月的暴雨。

發酵的蛆蟲順著門縫，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我家客廳的淺色地磚。

高濃度的有害氣體混合著沼氣，充斥著整個房間。

我一歲的女兒念念躺在沙發上，小臉憋得青紫，細弱的脖頸拚命後仰，胸口劇烈地起伏。

我抱著她衝出門想去醫院。

卻被一人高、裝滿發酵死老鼠和魚腸的肥料桶，死死堵在了電梯口。

當時孫桂芬就坐在走廊中間的小馬紮上，手裏死死護著她的泡沫箱。

“誰敢動我的寶貝肥料，我就撞死在誰家門口！”

等救護人員徒步爬上十樓，我的念念已經沒有了呼吸。

我猛地回過神。

指尖死死掐進掌心，直到痛覺喚回了理智。

我側過身，把大門前的位置空了出來。

“孫阿姨，您這是弄的什麼好東西？”

孫桂芬見我不僅沒發火，反而態度溫和，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立刻擠出一朵花。

“還是你們年輕人有眼光。”

“這是我去菜市場後街找魚販子要來的好東西。魚腸魚內臟，拿來漚肥種出來的菜，那叫一個水靈。”

她一邊說，一邊把那個散發著惡臭的塑料桶，穩穩當當貼著我家的大門邊放了下來。

黑色的汁水濺出兩滴，落在我的鞋尖前。

“我陽台放不下了。借你家門口這塊空地用用，你沒意見吧？”

她雖然是在問我，身體卻已經轉過去，準備下樓去搬第二桶。

前世，我就是在這個時候跟她吵了起來。

結果被全樓的鄰居指責不尊老愛幼。

這一次，我沒攔她。

我甚至往後退了一步。

“您隨便放，現在的城裏人想聞這原生態的泥土氣息，還聞不到呢。”

孫桂芬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算你識相”，轉身進了電梯。

我轉身推開家門。

客廳裏，我老婆林晚正在給女兒衝奶粉。

念念坐在地墊上，手裏抓著撥浪鼓，咯咯地笑著。

看到那張鮮活的小臉，我的眼眶瞬間酸脹得發疼。

我大步走過去，一把將女兒緊緊抱在懷裏。

念念被我勒得有點不舒服，扭了扭身子，小手拍著我的肩膀。

“怎麼了硯書？”

林晚拿著奶瓶走過來，敏銳地察覺到我的情緒不對。

她吸了吸鼻子，眉頭皺了起來。

“你身上怎麼這麼臭？像什麼東西爛了。”

我鬆開女兒，站起身看著她。

“晚晚，你現在就去收拾東西。”

“什麼？”

“把念念的衣服、奶粉，還有你的換洗衣服都帶上，去媽那邊住一段時間。”

林晚愣住了。

“怎麼突然要去我媽那兒？你出什麼事了？”

我拿出手機，打開叫車軟件。

“隔壁孫老太開始在門口漚肥了。夏天溫度高，細菌太多，念念氣管本來就弱，我怕她聞了生病。”

林晚看了一眼大門的方向。

“那跟物業說一聲不就行了？或者我去跟孫大媽溝通一下，總不能連家都不回吧。”

我看著她單純的眼睛，心底一陣發寒。

前世林晚去溝通過，結果被孫桂芬指著鼻子罵“不下蛋的母雞矯情”。

“聽我的。”

我的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

“帶念念走，沒我的電話，絕對不要回來。”

林晚見我臉色凝重，沒再多問，轉身去臥室收拾行李。

半個小時後，我提著兩個行李箱，護著林晚和女兒下樓。

剛好跟搬著第二個泡沫箱上樓的孫桂芬打了個照麵。

“喲，小溫，這是要出遠門啊？”

孫桂芬眼神滴溜溜地往行李箱上瞟。

我把林晚擋在身後。

“晚晚帶孩子回娘家住幾天。”

“那感情好。”

孫桂芬笑得露出兩顆黃牙。

“這下走廊裏更清靜了，我正好把我那些桶都搬上來。”

我看著她。

“您辛苦了，多搬點。”

送走林晚和女兒，我看著網約車消失在小區門口，胸口那塊巨石終於落了地。

回到十樓，電梯門剛開，一股濃烈了十倍的腐臭味直衝腦門。

僅僅一個小時。

孫桂芬已經在我家大門兩側，堆了整整四個大泡沫箱，還有兩個沒蓋蓋子的塑料桶。

我麵無表情地繞過那些臟水，開門進屋。

走到洗手台前，我仔仔細細洗了三遍手。

然後拿出手機，點開了小區業主群。

我舉起手機，對著我家門口那幾個散發著惡臭的桶，拍了一張照片。

發進了群裏。

緊接著，我編輯了一大段文字。

【今天一出門，就看到隔壁孫阿姨在樓道裏布置了這些漚肥桶。】

【在這個鋼筋水泥的城市裏，還能看到老人家堅持綠色有機生活，親自動手變廢為寶，真是讓人敬佩。】

【這種熱愛生活、親近自然的態度，值得我們每一個年輕人學習。@孫大媽】

消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鐘，群裏立刻炸了鍋。

對門1003的裴聽雪第一個跳出來。

【溫哥格局就是大。其實老人家種種菜挺好的，就當鍛煉身體了。】

【就是啊，這年頭想吃口沒農藥的菜多難，大家遠親不如近鄰，多包容包容。】

【孫大媽這身子骨真硬朗，是個勤快人。】

一連串的附和和點讚刷了屏。

我看著那些熟悉的名字，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前世，也是這批人。

在我據理力爭的時候，他們就是用這套說辭，站在道德製高點上批判我。

甚至在我女兒出事那天，裴聽雪還在群裏發了一句：

【溫硯書也是倒黴，但這也不能全怪人家孫大媽吧，誰能想到小孩那麼嬌氣。】

手機震動了一下。

孫桂芬在群裏發了一條長達五十秒的語音。

我點開，調低音量。

“哎喲，小溫真是個會說話的好孩子！”

“我就說嘛，這魚腸子可是寶貝。你們放心，等過陣子我陽台上的小白菜長出來了，我挨家挨戶給你們送一把！”

“都來嘗嘗我這綠色無汙染的好東西！”

群裏立刻又是一陣阿諛奉承。

裴聽雪發了個愛心表情包：【謝謝孫阿姨，等您的菜哦~】

我關掉手機屏幕，隨手扔在沙發上。

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漸漸亮起的路燈。

綠色有機蔬菜？

希望你們到時候，吃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