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清的號,排到明年三月。
前台本子上名字一頁壓一頁。名媛,闊太,頂流的經紀人,都在排。牆上貼著規矩:一天六個號,不加號,不插隊,不還價。
早上頭一個進門的是位穿貂的太太,姓於。她一進來就把一張黑卡拍在台上。
“翻倍。”她說,“我今天就要看。”
前台小護士看向顧清。
顧清坐在診桌後,沒抬頭。“於太太的號,排在下月十八。”
“我說翻倍。”於太太把卡往前推,“三倍。夠了吧。”
“錢我不缺。”顧清寫著上一個病人的方,“你缺的是等。下月十八你還想看,就來。”
於太太的臉漲紅。“你知道我先生是誰。”
“不知道。”顧清抬眼,“我這兒隻認病,不認人。你先生的病,他自己來排。你的病,你自己等。”
於太太張著嘴,半天沒找回話。她掃了一圈候診室,一排太太名媛都坐得規規矩矩,沒一個替她說話。
她把黑卡收回去,坐下了。
裏間,沈硯在守藥灶。三副藥同時煎,火大了小了他都盯著。
顧清報一句“二號灶提火”,他手就跟上。
一個來看病的老太太在旁邊看了半天,湊到顧清耳邊小聲問:“姑娘,那位守爐子的先生,是你什麼人。長得那麼周正,守個藥罐子,甘心嗎。”
顧清筆頓了一下。“打雜的。”
裏間沈硯頭也沒回:“我不是打雜的。”
“那你是什麼。”老太太樂了。
“我是她學生。”他把濾好的藥倒進碗裏,端出來擱在老太太麵前,“老人家,趁熱喝。涼了傷胃。”
老太太看看他,又看看顧清,笑得意味深長,沒再多問。
顧清沒理會。半年前這人一台手術能封神,如今守著三個藥罐,守得比誰都認真。她說提火他就提火,她說收針他就收針。一個三十四歲的天才外科,給她煎藥,竟像是煎出了樂趣。
上午六個號,看到第四個。進來一位麵色蠟黃的老先生,姓周。他吃著顧氏一款天價的護肝新藥,一個月十幾萬,越吃人越黃,越吃越沒力氣。
顧清搭脈,翻眼皮,問了用藥多久。
心裏冷了一下。
這藥壓的是化驗單上的數,養的不是人。數字好看,底下的元氣一天天被掏空。吃得越久,掏得越狠。等哪天數字壓不住,人也就到頭了。
“這藥停了。”她說,“你不是缺這味藥,是被它拖著。”
“可醫院說這是最新的......”
“最新的,最貴的,救不了你。”顧清寫方,“先停,改我這個,一個月來複診一回。”
老先生的兒子在旁邊遲疑:“開這藥的是顧氏的專家,顧醫生您這麼一說,我們信誰。”
“信誰不重要。”顧清把方子遞過去,“你爹臉黃了幾個月了。你自己看,是越治越亮,還是越治越黃。眼睛長你身上。”
年輕人看了看父親的臉,接了方。
顧清沒多講。這藥背後是顧氏,顧氏不看病人吃了藥能不能見效,而是一味地加藥劑量、加療程,像是要掏空病人家底一樣開各種各樣沒有用的藥方。這樣越吃越垮的人,絕不止周老先生一個。她把病曆記下,壓在抽屜最底下。
午後,一個中年女人進來,不像看病的。
“顧醫生,我替顧曼小姐來的。”她笑得客氣,“顧氏醫藥的顧曼小姐,想請您來一趟。順便,給她加個號,看看身體。”
前台小護士看向顧清。
顧清放下筆。“加不了。”
“顧醫生,顧小姐是青年醫學新銳,圈裏都給幾分薄麵......”
“規矩在牆上。”顧清指了指,“不加號,不插隊。她要看,自己排。三月,還有位置。”
女人的笑僵住。“顧小姐的麵子,您也不給。”
“憑她請的是我。”顧清寫著方,沒抬頭,“真病,她該去醫院。請名醫上門看,圖的不是病好,是想讓圈裏知道,名醫也得給她麵子。可惜,我這張臉,不外借。”
女人漲紅了臉,起身走了。
她回去怎麼學舌,顧清懶得管。顧曼這口氣咽不下,往後自會尋來。前世顧曼要什麼有什麼,全家捧著,何曾碰過一次軟釘子。這一世,從一個號開始,她欠的每一樣,得一樣一樣自己討回去。
守護值還停在50。可顧清知道,那行"一處虛名將崩"的提示,已經懸在顧曼頭上。她再蹦躂,也蹦躂不了幾天。
傍晚收診。沈硯熄了藥灶的火,把最後一副藥濾好裝罐。
“今天來的那個女的,替顧曼遞話的。”他一邊收拾一邊說,“又是姓顧的。”
“嗯。”
“霍太太那張方跟顧氏有關,頒獎台上是姓顧的,來插隊的替姓顧的遞話。”他把藥罐排好,“繞來繞去,都繞到顧家。”
顧清沒接。
“我不問。”他把外套遞給她,替她拎起藥箱,“你劃的規矩,我記著。”他頓了頓,“可你要哪天想拆顧家,跟我說一聲。沈家的門路,我全給你用。”
顧清接過外套,看了他一眼。
“你連我要拆什麼都不知道,就把家底交出來。”
“我知道你不會拆錯人。”他說得很平常,“這就夠了。”
顧清沒說話,轉身往外走。
到了門口,她停了一下。“沈硯。”
“嗯。”
“明天第一個號,留給周老先生。他複診。”她說,“別收診金。”
沈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好。”
他沒問為什麼。規矩是她定的,她要破一次,自有她的理。他隻管照做。
“顧清。”她要出門,他忽然叫住她。
“又怎麼。”
“今天那老太太問我,守個藥罐子舍不舍得。”他看著她,眼睛很亮,“我替你回一句。甘心。你往哪走,我背著藥箱跟到哪。你熬一輩子藥,我就替你看一輩子火。”
顧清的手搭在門上,沒回頭。
心口那處,被燙了一下。
“少貧。”她推門出去。
夜裏的風灌進來。她走了兩步,嘴角卻不受控地彎了一下,又很快壓下去。
身後,沈硯拎著藥箱跟上來,腳步不緊不慢,始終落在她半步之後。
那個位置,他站得很穩。像是打算站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