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開工第一件活,老周讓我把院角那根老榆木梁搬上車。
那根梁三米多長,平時得兩個人抬。
我彎腰一隻手托住梁的中間,往肩上一搭,就走了。
身後"啪嗒"一聲,老周的保溫杯掉在地上,枸杞撒了一地。
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問:"慢點,別閃著腰。"
門神手裏那根鐧是鐵打的,四十年從沒放下過。
這點分量,不算什麼。
中午那碗麵裏,多臥了兩個荷包蛋。
下午來了個開皮卡的中年男人。
"老周,正宗老榆木,老房子上拆下來的。三千五一方,看在老交情的分上,給你打九折。"
老周蹲下去摸了半天,有點動心。
我走過去,把手掌貼在最上麵那塊板子上。
不對。
老木頭是有記性的。
陳家那扇門,我一摸就知道它哪年被雨泡過,哪年被小孩拿刀刻過字。
這塊板子裏什麼都沒有。
外麵刷了層做舊的漆,裏頭還滲著藥水味。
"是新鬆木,泡過色的。"我說,"底下那三塊有蟲眼,拿蠟封住了。"
男人臉色一變:"你懂個屁!"
他過來就要推我。
我沒動,隻抬眼看著他。
四十年裏,站到陳家門口想進門的東西多了去了。
有揣著刀來討債的,有半夜翻牆的,還有些說不清是什麼的東西。
走到門前,被我看上一眼,都掉頭走了。
這個男人也一樣。
他的手僵在半空,喉結滾了一下。
好一會兒,他罵了一句,跳上皮卡一腳油門走了,掉在地上的兩塊板子都沒撿。
老周拿螺絲刀撬開一塊板子上的蠟,裏麵果然是一窩蟲眼。
他在院子裏站了很久,然後進了屋。
再出來的時候,他把一串鑰匙扔給我。
"棚子後麵那間屋歸你住。工錢漲到三百。往後收木頭,你先過手。"
我攥著鑰匙:"好。我想跟您打聽件事。"
我把那扇門的樣子說了一遍:右扇,紅底,刻著一個握金鐧的門神,眉毛比我濃,左腳那兒被蟲蛀了個窟窿。
老周翻出一本油乎乎的賬本,蘸著唾沫一頁頁地翻。
"找著了。三年前收的,去年青溪古鎮一個開民宿的,姓陳,來挑老物件,說這門有味道,拉走掛店裏當裝飾去了。"
青溪古鎮。
我在心裏把這四個字念了兩遍。
兄弟,找著你了。
晚上,我打開後麵那間屋。老周給我支了張行軍床。
我躺了上去。
床板吱呀一聲,褥子上有太陽曬過的味道。
四十年,我一直站著。
刮風站著,下雨站著,陳家人守歲,我也站著。
我盯著窗縫裏漏進來的一點月光,想起昨晚那堆火。
這會兒,陳恒大概正睡在他那扇三十八萬的新門後麵,睡得踏踏實實。
睡吧。
從今往後,沒人替你守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