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出那條巷子我才明白,四十年裏我看見的世界,隻有門縫那麼寬。
國慶前夜,街上的人多得像水庫開了閘。
路口的大屏閃著"國慶七天樂,全場五折"。
紅燈變綠,人群呼啦一下湧過去。
綠燈變紅,又齊刷刷停住。
我剛上門那年,門外還是土路,陳家雜貨鋪門口拴著一頭驢。
我對外麵的全部了解,都是站在門上聽來的。
陳家小孫子放學進門,頭一句永遠是"WiFi密碼改了沒",聽那口氣,這東西比飯還要緊。
陳恒打電話,張嘴就是"流量""盤子"。
我琢磨了好幾年,也沒弄明白他是賣水的還是賣碗的。
這些都能慢慢來。
我按住心口。
門神向來是成對的。
左邊是我,右邊是我兄弟。
我們一左一右,中間隔著一道門縫。
他話多,我話少。
下雨天他數雨點,過年他數鞭炮,數錯了還死不承認。
三年前,右邊那扇門被白蟻蛀空。
陳恒嫌晦氣,叫來一個收舊木料的,三百塊,連門帶框拉走了。
那天我在門上聽見了:那人姓周,在城南。
我跟兄弟之間的牽連還沒斷。
很淡,像一根快扯斷的線,往南邊拽著我。
我就順著這根線走。
到了城南,已經是後半夜。
眼前是一片鐵皮棚子,門口歪斜著一塊牌子。
老周舊木料回收。
鐵門上掛著大鎖,裏麵黑漆漆的。
隔著鐵柵欄,心口那根線顫了一下,卻沒有收緊。
我在對麵的橋洞底下坐下來。
兄弟要是在,這會兒又該數上了。
天蒙蒙亮,鐵門"嘩啦"一聲拉開。
一個老頭叼著牙刷出來,臉曬得跟木頭一個顏色。
我跟著他進了院子。
院裏堆滿了拆下來的房梁、門板和窗框,空氣裏全是潮木頭的味道。
我在木頭堆前一塊一塊地看,心口那根線忽然鬆了。
他不在這兒了。
可他在這兒待過。一塊門框的碎角上,還留著他半隻腳印。
這時候,我的肚子叫了一聲。
四十年沒吃過一口東西,頭一回知道餓,我還以為自己要散架了。
我身上一分錢都沒有。
偷是不能偷的。
守了一輩子門,總不能一出門就去當賊。
我走到老頭跟前:"老板,您這兒缺人手嗎?"
老頭吐掉嘴裏的牙膏沫,上下打量我一遍:"過節工人都回老家了,缺是缺。你這身打扮,是從哪個古裝劇組跑出來的?"
"......差不多吧。"
"扛得動木頭?"
"扛了四十年門,木頭我熟。"
他樂了:"口氣倒不小。一天兩百,管兩頓飯,幹不動就走人。"
他扔過來一副線手套,我接住,戴上了。
我已經想好了:先把肚子填飽,再把兄弟找回來。
然後這個國慶,我們哥倆也去人最多的地方擠一擠。
站了四十年,也該輪到我們看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