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周給了我一部淘汰下來的舊手機,屏幕上裂了道縫。
他教了我一晚上怎麼用。
國慶第三天,我在推送裏刷到了陳家。
"陳氏地產雲瀾府項目工地塔吊突發故障,吊臂失控擦撞樣板間,所幸無人員傷亡。"
視頻裏,樣板間的落地玻璃碎了一地,陳恒站在警戒線外,臉色鐵青。
我咬了一口燒餅。
來了。
陳家的禍事從來沒斷過,隻是都被堵在了門外。
門一沒,它們就順著缺口往裏灌。
這才是第一波。
後麵幾天的消息,是在木料場裏一點點湊齊的。
老周的外甥在陳氏工地開泵車。
這天中午他來蹭飯,端著碗往木頭堆上一蹲,就打開了話匣子。
"我們那工地,這幾天就沒消停過。"
他說,陳總家那扇進口新門,電子鎖半夜自己報警,響了一宿,廠家來修,說係統一點毛病沒有。
他說,網上有人發帖,說雲瀾府那塊地底下以前是亂墳崗,一夜轉了幾萬次。
他說,供鋼材的廠家發了函,有一批貨質檢不合格,要推遲交貨。
"最要命的還不是這些。"
他壓低了聲音,
"住建局說塔吊那事要複核,預售證可能得緩一緩。雲瀾府是陳總接手後的頭一個盤,家底全押上了,銀行貸款就等著開盤回款來還。這盤要是開不了,陳氏得出大事。"
老周咂了咂嘴。
我一句也沒接。
當晚,陳氏的公眾號發了一條視頻聲明,陳恒親自出鏡。
背景就是老宅那扇三十八萬的新門,金燦燦的門把手在鏡頭裏亮得晃眼。
他西裝筆挺,一字一句:
"近期有競爭對手惡意造謠、蓄意破壞,我們已經報警,並在工地和老宅加裝了全方位監控。雲瀾府將於十月八日如期開盤,請廣大業主放心。"
評論區有人問:"陳總,要不要請個大師看看?"
他回:"陳氏做事靠的是實力,不靠燒香磕頭。"
我把手機扣在木頭堆上。
能想到的,他都想到了:競爭對手、施工隊、網上的水軍。
唯獨沒想到,他身後那道門框上,原來掛的是誰。
那天夜裏,我躺在行軍床上,心口忽然燙了一下。
是一炷香,燒給我的。
我閉上眼,順著那點熱意往回看。
陳家老宅的院子裏,灰早就掃幹淨了。
老太太一個人蹲在牆角,麵前放著一塊燒得焦黑的木頭。
那是火滅以後,她半夜蹲在灰堆裏一點點扒出來的。
她用那塊舊毛巾把木頭包好,點了三炷香。
手一直在抖,插了三回才插穩。
"門神爺,"她小聲說,"那孩子糊塗,我攔不住。我知道您走了......我心裏都明白。"
滿院子的陳家人,隻有她明白。
我在行軍床上坐了很久。
老太太,這些年隻有您年年給我擦灰。
大冬天也要兌上溫水,說怕我凍著。
可紅印白了,契約就斷了。
再說,我也不想再回那個門框裏去了。
第二天,我跟老周請了兩天假。
他沒多問,把這幾天的工錢一張張數給我,又多塞了兩百:"過節嘛,出去轉轉。"
傍晚,我擠上了開往青溪古鎮的最後一班大巴。
車開出城,路邊陳氏的廣告牌一塊接一塊往後退。
上麵印著一行大字:雲瀾府,10月8日,盛大開盤。
離開盤,還有兩天。
古鎮的石橋上全是人。
河對岸,一朵煙花躥上了天。
心口那根線猛地一緊。
就在前麵,不遠了。
人群推著我往前走。有人踩了我的腳,有人撞了我的肩,我一點也不惱。
夜風裏有炸串的味道,還有小孩的笑聲,熱熱鬧鬧的。
我往人群裏擠過去。
兄弟,等著我。
這一回,咱們逛逛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