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
我是被一陣劇烈的翻找聲吵醒的。
頭痛欲裂。
昨晚淋了雨,雖然買了傘,但寒氣早就滲進了骨頭裏。
我強撐著從床上坐起來。
推開臥室門。
就看到哥哥薑祈正站在客廳的展示櫃前。
他手裏拿著一把極其眼熟的緙絲團扇。
那是外婆臨終前留給我的遺物。
扇麵上繡著精美的雙麵戲水鴛鴦。
針腳細密。
是我一直珍藏在玻璃櫃裏,平時連碰都不舍得碰一下的東西。
此刻卻被他隨手捏在手裏。
扇骨甚至因為他的粗魯動作發出輕微的斷裂聲。
“你在幹什麼。”
我的聲音有些嘶啞。
帶著感冒後特有的濃重鼻音。
薑祈轉過頭。
看到我醒了,並沒有停下手裏的動作。
反倒是一臉理所應當的表情。
“你醒得正好。”
“這把破扇子我借走用幾天。”
我立刻走上前。
伸手想要將扇子奪回來。
“不行!”
“這是外婆留給我的遺物,不能隨便拿出去。”
薑祈輕巧地避開了我的手。
仗著身高優勢將扇子舉高。
他的眉頭立刻皺成了川字。
語氣裏滿是不悅。
“你這人怎麼這麼小氣。”
“不就是一把舊扇子嗎。”
“小如周末的公司年會上要表演古典舞。”
“她找了很久都沒找到合適的道具。”
“我看你這把扇子放著也是落灰,借給她用用怎麼了。”
我的手指緊緊摳住手心。
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
“既然是公司的年會,去租去買都可以。”
“為什麼要拿外婆的東西?”
“你知不知道這扇麵有多脆弱,一旦弄壞了根本無法修複!”
薑祈冷哼了一聲。
眼神裏閃過一絲不屑。
“能有多脆弱。”
“小如做事最仔細了,肯定會好好保護的。”
“再說了,她昨天因為你沒吃飯的事情內疚了一整晚。”
“眼睛都哭腫了。”
“你作為朋友,借個道具安撫她一下不是應該的嗎?”
我深吸了一口氣。
隻覺得胸腔裏的空氣都被抽幹了。
內疚?
如果真的內疚。
昨晚裴錚發在朋友圈裏的那張合照算什麼。
照片裏四個人舉著紅酒杯。
溫如笑得比誰都燦爛。
定位是那家沒有我座位的法式餐廳。
配文是:感謝生命裏最好的你們。
我看著眼前這個與我血脈相連的哥哥。
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小時候那個會把我護在身後,不讓任何人欺負我的薑祈。
早就死在了溫如出現的那一年。
自從溫如以資助生的身份住進我們家。
一切就都變了。
因為她敏感。
因為她脆弱。
所以薑祈把所有的耐心和溫柔都給了她。
而我這個親生妹妹。
成了需要無限度退讓和妥協的配角。
“把扇子還給我。”
我再次重複了一遍。
聲音冷硬。
薑祈徹底失去耐心了。
他用力推開我的手。
神情變得極其嚴厲。
“薑衡,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來拿是通知你,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
“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斤斤計較的樣子。”
“哪裏還有一點大家閨秀的教養。”
“一把扇子而已,壞了我賠你十把就是了!”
說完。
他毫不留戀地轉身走向大門。
隨著“砰”的一聲巨響。
防盜門被狠狠摔上。
震得牆壁上的灰塵都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裏。
看著空無一物的展示櫃。
眼眶發酸,卻沒有眼淚流下來。
賠我十把?
外婆親手繡的扇子。
這世上根本就沒有第二把。
我轉身走回臥室。
沒有去追,也沒有打電話歇斯底裏地爭吵。
隻是默默從床底拖出一個黑色的行李箱。
打開衣櫃。
開始將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折疊好放進去。
整理到一半的時候。
手機屏幕亮了。
是晏清發來的微信。
“薑衡,你昨天做得太過分了。”
“小如今天來上班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
“裴錚也很生氣。”
“你最好趕緊在群裏道個歉。”
“大家都這麼多年的感情了,別因為一點小事鬧得那麼難看。”
我盯著屏幕上的字眼。
手指輕輕往上劃。
聊天記錄裏。
全都是他讓我退讓、讓我道歉的言辭。
“小如膽子小,你別嚇著她。”
“她也是無心的,你計較什麼。”
“薑衡,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心機了?”
我閉上眼睛。
將手機倒扣在桌麵上。
不再看那些刺目的文字。
轉身繼續收拾行李。
其實留給我的東西並不多。
這些年為了迎合他們的喜好。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個麵目模糊的影子。
衣櫃裏大部分都是裴錚喜歡的素色長裙。
梳妝台上是薑祈送我的溫如不喜歡的香水。
書架上是晏清非要我看的那些我不感興趣的理論書。
我把這些東西全都挑了出來。
整整齊齊地扔進了一旁的垃圾袋裏。
整整裝了三大袋。
看著瞬間空掉了一大半的房間。
我的心裏突然湧起一陣前所未有的輕鬆。
原來丟掉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感覺是這麼好。
下午的時候。
我接到了快遞員的電話。
下樓拿到了調檔函的紙質文件。
紅色的公章在白紙上顯得格外刺眼。
我站在樓下的桂花樹旁。
看著文件上的名字。
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這時候。
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停在了路邊。
車窗降下。
露出裴錚那張英俊卻帶著寒霜的臉。
他看著我手裏的快遞文件袋。
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你站在這幹什麼?”
“吹風裝可憐嗎?”
他的語氣裏帶著不悅。
眼神冰冷。
“上車。”
“我有事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