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修竹走到麥克風前。
他的眼眶微微泛紅,聲音溫潤得能掐出水來。
“這位年輕人,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難處。”
“我聽你的聲音,應該和我的景行差不多大。”
“男孩子在外麵打拚不容易,偶爾走錯路也是有的。”
他字字句句都不提我的冒犯,卻字字句句都在坐實我的罪名。
整個大廳的權貴都被這份寬容打動了。
“顧先生真是活菩薩。”
“要是我被這麼指著鼻子罵,早就讓保鏢把他扔進海裏了。”
“這就是真少爺的氣度,骨子裏的高貴是學不來的。”
宋修竹聽著這些讚美,微微低下了頭。
他看向旁邊的裴宛丘。
“宛丘,算了吧。”
“就當是為我那體弱多病的小兒子積德。”
“這鐲子我不要了,別為了我難為一個小夥子。”
裴宛丘看著他,眼底滿是愧疚。
“你總是這樣,什麼委屈都往自己肚子裏咽。”
她轉過身,麵向二樓包廂。
“修竹善良,不跟你計較。”
“但裴家和顧家的規矩不能破。”
“現在,立刻滾出包廂,給顧先生和景行磕頭道歉。”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下麵這場感人至深的苦情戲。
宋修竹為了他那體弱多病的兒子積德。
他是不是忘了,他當年買通蛇頭的時候,我爸也死死護著懷裏剛滿月的我。
南洋礦場的監工用皮鞭抽在我爸後背上。
我爸死死護著我,在泥水裏滾了一圈又一圈。
他沒想過積德。
他隻想讓我爸死。
齊經理聽到裴宛丘的話,立刻對安保使了個眼色。
“先生,裴家主發話了。”
“請吧。”
兩名安保走上前,一左一右站在我身邊。
他們的手已經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方,隨時準備強行把我押出去。
“顧先生真是大度。”
我慢條斯理地轉動著手指上的素圈戒指。
“不過,我聽說顧先生當年也流落過街頭。”
“怎麼現在當了闊老爺,連別人點個天燈都看不得了。”
宋修竹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臉上的慈悲出現了一絲裂痕,但很快又掩飾了過去。
顧景行心疼地扶住他。
“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爸是京城宋家名正言順的大少爺,什麼流落街頭。”
“你這個瘋子,自己窮瘋了,就來編排別人。”
顧景行紅著眼睛看向齊經理。
“齊經理,你們拍賣行的安保是擺設嗎。”
“還要讓他在這裏滿嘴噴糞到什麼時候。”
齊經理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她不能在顧家和裴家麵前丟了拍賣行的臉。
她猛地一拍桌子。
“把他給我拉出去。”
“堵上他的嘴,別讓他再驚擾了顧先生。”
兩名安保立刻伸手來抓我的胳膊。
我坐在原地,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碰我一下。”
我看著齊經理的眼睛。
“我保證你這輩子都隻能用腳吃飯。”
我的聲音不大。
但那裏麵常年浸泡在屍山血海中養出來的殺氣,讓兩名安保本能地停住了動作。
他們麵麵相覷,居然不敢再往前一步。
齊經理氣急敗壞。
“你們愣著幹什麼,動手啊。”
裴宛丘在樓下冷哼了一聲。
“看來是個慣犯。”
“不用顧忌,出了事裴家擔著。”
“把他拖出來,我倒要看看,是一張什麼樣的臉,能生出這麼歹毒的心腸。”
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
所有的善意都戴著虛偽的麵具。
他們站在道德的製高點,用最體麵的方式,試圖將我碾碎。
我爸當年,也是這樣被他們一句句逼上了絕路嗎。
當他滿身燒傷,看著自己的外套穿在宋修竹身上時。
是不是也麵臨著這樣鋪天蓋地的嘲笑和不信。
我緩緩站起身。
理了理袖口上的褶皺。
“不用拖。”
我走向包廂的大門。
“我親自下去,讓裴家主看個清楚。”
包廂門外的走廊很長。
齊經理帶著安保緊緊跟在我身後,生怕我跑了。
樓下的大廳裏,所有人都仰著頭,等著看這場鬧劇的收場。
他們等著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騙子被當眾羞辱。
等著看裴宛丘如何為顧家父子撐腰。
等著看宋修竹如何再次展現他那令人作嘔的慈悲。
我走到二樓的樓梯口。
水晶吊燈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發疼。
顧景行站在最前麵,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得意。
宋修竹靠在裴宛丘身側,用手帕輕輕按著眼角。
裴宛丘背著雙手,如同神明俯視螻蟻。
“還不滾下來。”
裴宛丘的聲音在大廳裏回蕩。
“怎麼,非要我派人去請你嗎。”
我停在台階的最高處。
沒有說話,隻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齊經理從後麵走上來,手裏還拿著那個微型刷卡機。
“裴家主,顧先生,人帶到了。”
她恭敬地對著樓下鞠了一躬。
然後轉頭看向我,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說道。
“不想死得太難看,就趕緊跪下。”
“驗資的事不用提了,你這種人,我見多了。”
“連一百萬都拿不出來,還敢喊點天燈。”
顧景行適時地歎了口氣。
“齊經理,你別嚇唬他了。”
“既然他下樓了,就讓他走吧。”
“他這樣子,估計連張信用卡都沒有,逼他驗資,不是逼他去跳海嗎。”
他轉頭看著我,眼神裏閃爍著惡毒的光。
“這位先生,我剛才說的茶水錢還算數。”
“你點個頭,錢你拿走,以後別再做這種不切實際的夢了。”
他的話引起了一陣哄堂大笑。
“顧少爺真是幽默。”
“一百萬買個教訓,這瘋男人賺大了。”
“趕緊磕頭吧,裴家主耐心有限。”
所有的聲音彙聚成一張巨大的網,將我死死地罩在中間。
他們要打斷我的脊骨。
要讓我像一條狗一樣,在他們麵前搖尾乞憐。
我爸當年是不是也麵臨過這樣的絕境。
我看著樓下那些醜陋的麵孔。
心臟深處的某根弦,徹底崩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