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四傍晚,天下起了大雨。
我坐在公司宿舍的窗前,核對著明早集合的路線圖。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是林修遠打來的。
我接起電話,那邊傳來他溫厚的聲音。
“晏清,下班了嗎?”
“外麵雨大,爸爸開車來接你回家吃飯。”
這種待遇,一年裏屈指可數。
我握著筆的手頓了一下。
“有什麼事嗎?”
林修遠在電話那頭輕笑。
“瞧你這孩子,沒事就不能接你回家了?”
“你弟弟明天要去拍外景婚紗照,今晚咱們一家人聚聚。”
明天。
明天就是我進研究所的日子。
我合上路線圖。
“好,我這就下樓。”
十分鐘後,我坐進了林修遠的車裏。
副駕駛上放著一盒包裝精美的燕窩。
林修遠注意到我的視線,隨口解釋。
“這是你媽特意托人買的,嘉樹最近備考駕照太辛苦,給他補補身子。”
我收回視線,看向窗外雨夜的車流。
“嗯。”
車裏安靜了一會兒,林修遠清了清嗓子。
“晏清啊,爸爸今天找你,其實還有件小事。”
重頭戲來了。
我沒有回頭,依舊看著窗外。
“您說。”
“是這樣,嘉樹的新房不是快交鑰匙了嗎?”
“他想買輛代步車。”
林修遠把方向盤打了個轉,語氣很隨意。
“我看你那輛舊車平時都停在公司地庫吃灰。”
“要不你把車過戶給嘉樹先練練手?”
那輛車是我大三時用獎學金買的二手代步車,雖然破舊,但陪我跑遍了整個城市的兼職地點。
“他嫌舊的話,可以讓他未婚妻買新的。”
我平靜地指出事實。
林修遠歎了口氣,語重心長起來。
“蓁蓁家裏條件是好,但咱們家也不能總占人家便宜。”
“嘉樹剛學出來,開新車容易蹭。”
“你那是老車,磕了碰了也不心疼。”
“再說,你天天坐地鐵上下班多方便。”
“一家人,資源要合理分配嘛。”
合理分配。
就是把我的血肉剔下來,填補林嘉樹的骨架。
車子停在十字路口的紅燈前。
我從包裏拿出車鑰匙,連同行駛證一起遞了過去。
林修遠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今天這麼痛快。
他眼角浮現出笑意,伸手接了過來。
“好孩子,爸爸就知道你最顧家。”
顧家。
多可笑的兩個字。
回到家,孟舒窈已經準備了一桌子菜。
全都是林嘉樹愛吃的海鮮。
我海鮮過敏,這是全家都知道的事。
我在桌邊坐下,麵前隻擺著一盤炒青菜。
“晏清,今晚沒來得及買肉,你隨便吃點素的清清腸胃。”
孟舒窈一邊給林嘉樹剝蝦,一邊柔聲對我說。
我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吃著白米飯。
“哥哥,明天早上八點我要去試妝造,你記得準時過來幫我拿東西哦。”
林嘉樹咬著蝦肉,含糊不清地吩咐。
明天早上八點。
剛好是我坐上前往基地大巴的時間。
我咽下最後一口米飯,放下筷子。
“明天我去不了。”
飯桌上的氣氛頓時凝固了。
孟舒窈放下筷子,眉心微蹙。
“晏清,你這又是鬧什麼脾氣?”
“昨天讓你留信用卡你不留,今天讓你幫個忙你又拒絕。”
“你弟弟一輩子就結一次婚,你當哥哥的怎麼一點人情味都沒有?”
林修遠也收起了剛才在車上的和藹。
“晏清,工作再忙也要分輕重緩急。”
“明天請一天假,別掃了全家的興。”
他們總是這樣。
用最溫和的語氣,下達最不容反駁的命令。
如果我拒絕,就是不懂事,就是沒心肝。
我看著他們一家三口同仇敵愾的臉。
五年。
接下來的五年,我終於不用再麵對這張飯桌了。
“我說了,我去不了。”
我站起身,沒有理會孟舒窈錯愕的眼神,直接走出了餐廳。
回房間拿了最後幾本資料。
路過客廳時,聽到孟舒窈在抱怨。
“這孩子真是越來越軸了,白養他這麼大。”
“隨他去,明天不來拉倒,蓁蓁那邊的人手也夠。”
林嘉樹還在撒嬌。
“媽,哥哥是不是因為我拿了外婆的玉佩,心裏記恨我呀?”
“他敢!”
“這個家所有的東西都是你爸和我賺來的,我想給誰就給誰。”
我站在玄關,聽著這些爛熟於心的話語。
輕輕推開了門。
外麵雨已經停了,空氣裏透著深秋的涼意。
我最後一次,為這個家關上了門。
沒有歇斯底裏的爭吵,沒有摔門而去的決裂。
隻是像水滴彙入大海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他們的生活中。
距離我離開,還有十二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