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月初九,是母親的忌日。
往年這一天,蕭拓麟都會陪我和姐姐出宮祭拜。
母親臨終前拉著他的手,把兩個女兒都托付給了他。
那時他跪在床邊,鄭重承諾:
“伯母放心。”
“隻要拓麟活著,就不會讓她們受委屈。”
前一晚,他還親自命人備好馬車和白菊。
臨出宮時,他替我係緊披風。
“山上風大。”
“別又仗著自己身體好,吹一身冷風回來。”
我看著他的關切,心裏再也掀不起波瀾。
“知道了。”
馬車剛走到宮門,一名東宮侍衛便策馬追來。
“殿下,出事了。”
“尚衣局在太子妃的禮服夾層裏搜出了巫蠱符紙。”
“宗正寺的人已經將沈大小姐帶走了!”
蕭拓麟臉色驟變。
“誰準他們拿人?”
侍衛低下頭。
“康王親自下的令。”
“說大婚在即,此事必須嚴查。”
馬車裏安靜下來。
蕭拓麟轉頭看我。
我從他的眼神裏,已經看見了答案。
“去吧。”
我先開了口。
他微微一怔。
“棲蕪,我把知鳶帶出來,馬上趕去墓園。”
“不會耽誤太久。”
我苦笑著點頭。
“好。”
蕭拓麟握住我的手,像是在安撫我。
“母親若還在,也不會怪孤。”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進早已麻木的心口。
母親當然不會怪他。
她生前最疼姐姐,也最喜歡蕭拓麟。
如果知道他終於得償所願,想必隻會高興。
我抽回手,替他掀開車簾。
“殿下快去。”
“姐姐膽子小,別讓她等太久。”
蕭拓麟下了馬車。
走出幾步,他又回過頭。
“祭拜完別亂走。”
“回宮等孤用晚膳。”
我望著他。
“好。”
那天,我一個人去了墓園。
山風刮得臉頰發疼。
我把白菊一支支擺在墓碑前,又用衣袖擦去碑上的塵土。
“娘。”
“姐姐要做太子妃了。”
“這回沒有拿錯信物,也沒有人搶她的位置。”
我坐在冰冷的石階上,輕聲笑了。
“您以前總說我性子烈,不肯讓人。”
“如今我全讓了。”
“是不是終於懂事了?”
山間隻有風聲。
我低下頭,眼淚砸在手背上。
我忽然想起前世封後那天。
蕭拓麟替我戴上鳳冠,低聲說:
“棲蕪,朕答應過你母親,會護你一生。”
我信了。
所以直到死,我都沒舍得怪他。
可原來他說的護,隻是護我不死。
並不是護我不疼。
日落後,我獨自回宮。
桌上的飯菜熱了三遍,蕭拓麟還是沒有回來。
亥時,侍衛來傳話。
“二姑娘,殿下今晚留在宗正寺。”
“沈大小姐受了驚,不肯吃東西,殿下得陪著。”
我望著滿桌冷透的菜。
“知道了。”
侍衛像是怕我生氣,急忙補充。
“殿下說,明日再陪您去祭拜。”
我輕輕笑了一聲。
“忌日也能補嗎?”
侍衛頓時啞口無言。
我沒為難他,隻叫青杏撤了飯菜。
當夜,皇後傳我進宮。
她知道我想去北境後,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北境苦寒,一去便不知何時能回來。”
我跪在她麵前。
“臣女想好了,求娘娘成全。”
皇後親手扶起我,眼眶發紅。
“拓麟知道嗎?”
我搖頭,安撫地說。
“他就要大婚了。”
“臣女的去留,不必再擾他。”
皇後最終給了我出宮令牌,又恩準我去北境照料外祖母。
回到住處,我把蕭拓麟送的玉牌放在桌上。
兔子燈、泥人、短弓,還有他親手抄給我的詩集,一樣樣擺得整整齊齊。
最後,我提筆寫下一封祝婚書。
【願殿下與長姐琴瑟和鳴,白首不離。】
青杏站在旁邊,哭得說不出話。
“姑娘,真的不告訴殿下一聲嗎?”
我合上箱子。
“不必。”
“他想要的,我已經給他了。”
姐姐大婚前夜,東宮燈火通明。
宮牆內喜樂陣陣,所有人都在為未來的太子妃忙碌。
我隻帶了兩個出嫁前用過的舊木箱,從偏門離開。
馬車駛動時,我聽見遠處傳來一陣鶴鳴,像是在叫我回去。
我攥緊掌心,沒有掀開車簾。
從前,我總盼著蕭拓麟能追來,哄一哄我,在我和姐姐之間,堅定地選我一次。
可現在,我不等了。
宮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我將那座困了自己兩世的皇城,徹底留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