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夜,父親把我叫進書房。
桌上已經放著侯府送來的庚帖。
墨跡未幹。
說明他不是來問我願不願意,隻是通知我。
“承璟正在氣頭上,婚事不能再拖。”
“你是沈家女兒,也該替家裏分憂。”
我垂著眼,看見他拇指上沾了一點紅色印泥。
“父親已經答應侯府了?”
父親輕咳一聲。
“這是樁難得的好婚事。”
“你雖是庶女,嫁過去卻是堂堂正正的世子夫人,還有什麼不滿意?”
我當然不滿意。
前世我也頂著世子夫人的名頭入府。
可蕭承璟與沈明珠和好後,我便成了橫在他們之間的罪人。
他不肯碰我,卻允許沈明珠隨意出入侯府。
下人看懂他的態度,克扣我的炭火與飯食。
到最後,我病得起不來,蕭承璟還讓人把我抬進廢院。
他說沈明珠見到我便會傷心。
所以我該消失。
書房門忽然被推開。
葉氏帶著沈明珠走進來。
沈明珠的眼睛還有些紅,看向我時,卻沒有半分擔憂。
“讓她嫁也好。”
“阿璟隻是想氣我,過些日子自然會消氣。”
她走到我麵前,壓低聲音。
“沈知微,你別以為穿上嫁衣,就真能取代我。”
“他心裏從來沒有你。”
父親聽見了,卻沒有製止。
因為這本就是他的打算。
讓我先替沈家占住侯府這門姻親。
等沈明珠與蕭承璟和好,我還要識趣地替她讓路。
我沒有爭辯。
“姐姐放心。”
“世子喜歡的人是你,我不會同你搶。”
沈明珠這才滿意。
她以為我仍是那個受了委屈,隻會縮在房裏哭的庶妹。
父親讓我回去備嫁。
出了書房,我沒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祖母的壽安堂。
祖母正坐在佛前撥念珠。
母親病逝時,她曾抱著我說,沈家還有她會護著我。
我跪在蒲團旁,請她把我送去城外莊子。
“孫女不求祖母替我抗衡侯府。”
“隻求明日天亮前,讓我離開京城。”
祖母撥念珠的手停了。
她望著我,許久才歎氣。
“你這孩子,怎麼瘦成這樣了?”
她摸了摸我的頭。
“先回去收拾,明早我叫人從後門送你走。”
我伏下身,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
“謝謝祖母。”
回到院中,我立刻讓周媽媽收拾行李。
衣裳剛疊了幾件,外麵便傳來落鎖聲。
我推開窗。
兩名粗壯婆子守在院門口。
“老夫人說二小姐臨出嫁心緒不寧,這幾日不宜出門。”
我扶著窗框,指尖一點點涼了下去。
祖母答應送我離開,隻是為了穩住我。
轉過身,她便把我的話全告訴了父親。
周媽媽氣得抹淚。
“姑娘,他們這是要逼死您。”
她從床底拖出一隻舊木匣。
裏麵裝著母親留下的賬冊。
“兩間鋪子、一處莊子,契書全在太太手裏。”
“前世......不,您若空著手進侯府,連個肯替您跑腿的人都沒有。”
我摸著泛黃的賬頁,沒有再哭。
前世那個冬夜,我拍了一夜的門,隻求一口熱水。
沒有人理我。
因為我手裏沒有銀子,也沒有能為我說話的人。
我總盼著父親記起我,祖母心疼我,蕭承璟給我一點夫妻情分。
可他們沒有一個人來。
院外忽然響起男人的聲音。
“沈二姑娘在嗎?”
是蕭承璟。
他隔著緊閉的院門問我。
“這門婚事,你可願意?”
我慢慢站起身。
“姐姐不肯嫁,表妹又傷了腿。”
“總不能因為沈家的事,讓世子和侯府被人恥笑。”
院外沉默片刻。
蕭承璟的聲音緩和下來。
“你倒比她們懂事。”
我輕輕垂下眼。
“能替姐姐收拾殘局,是我的福氣。”
他不會知道。
我的懂事,早就死在前世那個漏風的廢院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