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開始一邊上學,一邊幫她們整理欠薪材料。
白天在教室裏做題,晚上回廢廠算工資。
最難的是數學。
我以前成績不錯,可家裏一出事,腦子裏總是亂的。
有一次晚自習,我盯著一道題看了半個小時,最後趴在桌上睡著了。
醒來時,旁邊多了半個烤紅薯。
是同桌陳圓塞給我的。
“你最近怎麼回事?以前不是挺能考的嗎?”
“沒事。”
“你還沒事?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我沒解釋。
放學回到廢廠,趙姐正在給人縫被套。
她眼睛熬得通紅,腳邊放著一袋已經涼透的包子。
“吃兩個。”
“我不餓。”
“你不餓,肚子叫那麼大聲幹什麼?”
她說完,旁邊的秀蘭笑了。
“晚禾,你趙姐今天賺了八十,特意買的肉包子。”
趙姐立刻瞪她。
“誰特意給她買了?我是自己想吃。”
我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
肉餡不多,皮倒是很厚。
可我吃得很慢。
那天晚上,我把一套試卷寫完,趙姐忽然把一張紙遞到我麵前。
“老板回話了。”
我接過來一看,是一張律師函。
老板說,工人私自離廠,工資一分沒有。
趙姐氣得臉都白了。
“我們幹了三年,他一句私自離廠就想賴賬?”
“那些工資條沒蓋章,能不能算證據?”
我把所有材料重新看了一遍。
“工資條不夠。”
“還要找打卡記錄、工友證詞,還有工廠給你們交保險的記錄。”
阿琴一拍桌子。
“保險記錄在老板手裏。”
“社保局能查。”
“可我們沒錢請律師。”
我抬頭。
“我可以先查公開資料。”
趙姐看了我一眼,沒再反對。
接下來的幾天,我幫她們做了一個表格。
每個人哪天上班、幾點下班、領過多少錢,都按時間排好。
還把工廠微信群裏老板發過的消息一條條打印出來。
其中有一句很關鍵。
老板曾經說:
“這個月工資晚幾天,大家先別鬧,廠子不會虧待你們。”
趙姐看到那句話時,拍著桌子笑了。
“他自己說不會虧待,算不算他承認欠錢?”
“算不算不確定,但至少能證明你們不是自願離職。”
我說。
幾天後,勞動監察的人來到廢廠。
老板也來了。
他開著一輛黑色轎車,西裝穿得人模狗樣。
一進門就指著趙姐罵:
“你們這群人還沒完了?廠子都倒閉了,哪來的錢賠你們?”
趙姐站起來。
“廠子倒閉跟你欠工資有關係嗎?”
老板冷笑。
“沒錢就是沒錢,你們愛去哪告去哪告。”
他看到我桌上的材料,伸手就要拿。
我搶先把文件收了起來。
“這是我們的證據。”
“你一個小丫頭,懂個屁。”
“我是不懂。”
我看著他。
“但我知道,工資條上有你的簽字,群裏的消息也是你發的。”
老板臉色變了。
“你威脅我?”
“沒有。”
“我隻是把你說過的話整理了一遍。”
監察員接過材料翻了幾頁。
老板剛才的囂張慢慢沒了。
最後,他被要求限期補發工資。
雖然不能一次拿全,但至少有了結果。
八個女人當晚買了一斤肉。
她們把肉切成薄片,炒了一大盤白菜。
趙姐夾了一片放進我碗裏。
“這是慶功肉。”
我看著碗裏的肉,突然問:
“你們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屋裏沒人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何姐才低聲說:
“因為我們年輕的時候,也有人說過要供我們讀書。”
“後來呢?”
“後來家裏沒錢,弟弟要上學。”
她笑了笑。
“所以我們都沒讀成。”
趙姐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你別聽她們瞎煽情。”
“趕緊吃,吃完做題。”
我低頭扒了口飯。
第二天,我的第一次月考成績出來了。
全班第七。
班主任把成績單遞給我,難得誇了一句:
“保持住。”
我把成績單帶回廢廠。
八個女人圍著看了半天,晚上我的碗裏多了兩個蛋。
我吃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我媽發來的消息。
隻有一句話:
【你弟要生活費,明天把錢送回來。】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然後按滅了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