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考前最後三個月,我幾乎沒有休息過。
白天上課,晚上做題。
周末幫八個幹媽整理賬目,空下來就背單詞。
她們也越來越忙。
欠薪的事情有了進展,老板答應分期補錢,可每個月隻給一小部分。
那點錢根本不夠八個人平分。
趙姐把自己的那份推給了我。
“拿去報衝刺班。”
我沒接。
“我不報了,學校老師會講。”
“你現在不是在跟班裏第七名比。”
趙姐把錢塞進我書包。
“你是在跟那些有錢買資料、買時間的人比。”
我咬著牙。
“我會自己追。”
“那就把錢留下,買時間。”
衝刺班開課後,我每天晚上十一點才回廢廠。
有幾次我到門口時,整棟廠房都黑了。
可推門進去,總能看見桌上留著一盞小燈。
燈下麵壓著飯盒。
飯盒裏有時是炒飯,有時是兩個饅頭。
旁邊還會放一張紙。
字歪歪扭扭的,都是她們寫的。
【別怕,吃完再寫。】
我把這些紙條全夾進了課本裏。
高考前一周,我媽突然找到了學校。
她穿得比以前體麵,手裏還拎著一個新皮包。
班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時,她正坐在沙發上。
“晚禾,你跟媽回家吧。”
她一開口,還是那副理所當然的語氣。
“高考完了就去城裏打工,別整天做清北夢。”
我沒說話。
她從包裏掏出一張銀行卡。
“這裏麵有五千塊,你拿著。”
“你弟最近談了個對象,女方家裏要彩禮。”
“你是姐姐,總得幫一把。”
我看著那張卡。
“哪來的錢?”
她臉色僵了一下。
“你管那麼多幹什麼?”
“你不是說家裏沒錢嗎?”
“那是以前。”
我笑了一下。
“以前沒錢供我,現在有錢給弟弟娶媳婦?”
她立刻沉下臉。
“你怎麼跟媽說話的?”
“我隻是想知道,為什麼我的學費沒有,弟弟的彩禮有。”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
我媽咬著牙,壓低聲音:
“你別以為跟那幾個女工混在一起,就真有人把你當寶。”
“她們現在對你好,是因為還沒看清你是什麼人。”
我把銀行卡推了回去。
“那就等我考不上再說。”
她沒想到我會這麼回答,臉一陣紅一陣白。
最後,她拿起包就走。
走到門口時,又回頭丟下一句:
“考不上別回來哭。”
高考最後一場考試結束,我走出考場時,八個人立刻圍住我。
“清北穩不穩?”
我不敢把話說滿。
“等成績。”
那段時間,我們所有人都在等。
等分數,等錄取,等一個能把苦日子掀過去的結果。
成績公布那天,廢廠裏擠滿了人。
趙姐借了鄰居家的電腦,八個人圍著屏幕,誰也不敢動鼠標。
我輸入準考證號。
網頁卡了很久。
最後,分數跳了出來。
趙姐盯著屏幕,嘴巴張了半天。
“多少?”
“六百八十九。”
我自己說完,手都在發抖。
趙姐猛地抱住我。
“能上嗎?”
我點頭。
“能。”
“清北呢?”
我看著屏幕上那行分數,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能上清北。”
廠房裏一下子炸開了。
趙姐衝出去買酒,說今晚誰都不許睡。
我們等了半個月,終於等來了錄取通知書。
那天郵遞員把信封遞到我手裏時,我激動得連名字都沒看清。
厚厚的牛皮紙袋上,印著“清北大學”四個字。
我把它抱回了廢廠。
八個幹媽早就擺好了飯菜。
趙姐說要給我照一張全家福。
我把通知書放在桌上,進屋換衣服。
等我再出來時,桌上空了。
通知書不見了。
門口,傳來我媽的聲音:
“一個女孩子,拿什麼清北錄取通知書?”
我猛地回頭。
她手裏,正捏著那個空了的牛皮紙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