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廢紡織廠住下了。
第一晚,我剛睡著,就被凍醒了。
睜開眼時,身上多了一床棉被。
是趙姐的。
她自己隻蓋了一件舊棉襖,縮在旁邊的椅子上打盹。
我把棉被抱回去。
趙姐沒睜眼,張口就罵:
“蓋你的,別磨嘰。”
我隻好重新躺下。
天還沒亮,廠房外就響起了三輪車的聲音。
八個女人開始忙活。
趙姐把我從床上拽起來,塞給我一隻饅頭。
“吃完去學校。”
我捏著饅頭沒動。
“我不能去。”
“為什麼不能?”
“我沒錢交報名費,也沒校服。”
趙姐皺了皺眉。
“你媽不是說你讀完高中就去打工嗎?”
“她把我的準考證撕了。”
“撕了補一張不就行了?”
“補證要錢。”
趙姐罵了一句,轉身翻箱倒櫃。
最後從櫃子底下摸出一隻鐵盒,裏麵全是皺巴巴的零錢。
她數了兩遍,數出一百三十七塊。
“夠不夠?”
我看著那疊零錢,沒接。
“趙姐,你們自己還要吃飯。”
“少廢話。”
她把錢塞進我手裏。
“清北又不是你家開的,先把報名補上,剩下的再想。”
我拿著錢去了學校。
班主任看到我問:
“林晚禾,報名材料需要監護人簽字。”
“我媽不簽。”
老師歎了口氣。
“你回去跟家裏好好商量,別鬧脾氣。女孩子讀那麼高,最後還不是要嫁人?”
我攥緊了手裏的零錢。
“老師,我就是想參加考試。”
班主任看了我一會兒,把表格推過來。
“你先把自己的部分填了。”
我低頭寫名字。
寫到家庭住址時,筆尖停了一下。
我寫了廢紡織廠。
下午放學,我剛走出校門,就看見我媽站在路邊。
她身邊是我弟林耀祖。
他穿著新買的羽絨服,手裏還拎著奶茶。
“你還真跑到學校來了?”
我媽走過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跟我回去。”
我沒動。
“我不回。”
她臉色立刻變了。
“你翅膀硬了是吧?家裏的活不幹,跑去跟一群寡婦混,你還要不要臉?”
路邊有同學停下來。
我弟喝了一口奶茶,故意提高聲音:
“媽,她現在可厲害了,說要考清北呢。”
周圍有人笑了。
我媽扯著我的胳膊,聲音壓得很低。
“你趕緊把報名給退了。”
“你弟駕校報名費還差三千。”
“你不上學,家裏就能省出這筆錢。”
我看著她。
“我不上學,你就能給他買車了嗎?”
“那是你弟的事。”
“也是我的命嗎?”
她抬手就要打我。
我沒躲。
一隻布滿老繭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趙姐不知道什麼時候趕了過來。
她身後還跟著另外七個人。
趙姐盯著我媽,語氣不重。
“打孩子之前,先把她這些年吃的飯錢算清楚。”
我媽愣了一下。
“你誰啊?”
“她幹媽。”
趙姐說完,旁邊的桂香立刻接話:
“我們八個都是。”
我媽看著她們身上的舊棉襖,撇了撇嘴。
“就你們?還供她上清北?別笑死人了。”
趙姐沒有跟她爭。
她把一張皺巴巴的紙塞進我手裏。
“報名費已經交了。”
“從今天開始,她的書歸我們管。”
我低頭看著那張繳費單,指尖一點點收緊。
我媽還在罵,我卻第一次沒有回頭。
那天晚上,八個女人把她們各自能做的活都列了出來。
趙姐負責找欠薪證據。
桂香接夜班洗碗。
劉梅去菜市場撿菜。
阿琴每天給人改衣服。
她們甚至把我的學習時間也排進了表裏。
早上五點起床,晚上十點半熄燈。
每周日,必須做一套模擬卷。
我看著那張表,問:
“你們真的要供我?”
趙姐把筆往桌上一拍。
“先別急著叫媽。”
“考不上清北,誰都不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