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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現在呢?誰笑話誰?

炮彈滑入炮膛,金屬撞擊聲貼著街麵傳開。

劉猛跪在泥裏,雙手反綁,臉頰被碎石硌得生疼。

他抬頭盯著荒山,眼底全是怨毒。

“打!把這山打爛!”

他盼著陳初死。

陳初死在炮下,半年前的選擇便仍是一樁笑話。

留在老街享半年清福,總比去墳山啃土強。

趙山就在旁邊,肩頭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血順著胳膊淌下去,他感覺不到。

劉猛的嘶吼鑽進耳朵,他嘴唇動了動,罵不出口。

炮口已經抬起。

四十年苦練擋不住子彈,更攔不住即將落下的炮彈。

最前排幾個年輕弟子胸前的紅綢,今早他挨個理順,結扣係緊,誰站哪一排,也由他定下。

他勸眾人相信公署文書,把刀收起來,站得齊整些,別讓來發錢的官爺看輕武行。

趙山跪著把手指摳進泥裏,指甲翻起,他顧不上。

他這一輩子隻信拳頭,隻信紮馬、沉肩、送胯,信一口真氣能扛住千鈞。

他收過幾十個徒弟,教他們站樁,教他們挨打不吭聲。

今天他跪著,看他們接連栽倒。

泥裏混了血。

他的手指摳得更深。

“放!”

副官揮下馬鞭。

重炮接連咆哮,赤紅火光從炮口衝出。

尖嘯聲越過長街,砸進荒山山腰。

岩壁炸開,黑煙裹著碎石向下滾落。

趴在地上的武師紛紛低頭,有人縮起脖子,有人死死閉眼。

劉猛卻抻著頭,盯住升騰的硝煙,喉嚨裏滾出低笑。

副官坐在馬上,仰頭笑道:“什麼神武國術,大炮一響,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笑聲還沒落,大地又震了一下。

拉炮的戰馬開始躁動,鐵蹄踏得泥水四濺。

炮兵回頭看向荒山,臉上的得意逐漸散去。

震動越來越近。

副官握緊韁繩,胯下戰馬忽然揚起前蹄,險些把他掀下去。

“慌什麼!”

他抽出馬鞭,剛要喝罵,山腰的硝煙猛地向兩側散開。

碎石山門轟然崩塌。

兩台鐵甲戰車衝下山道,履帶碾碎沿途亂石,機件的轟鳴壓過馬嘶與喊聲。

厚重車身頂著炮擊留下的黑痕,速度絲毫不減。

馬鞭停在半空。

副官僵在馬上,腦子裏翻遍德製、英製、日製的圖冊,一樣都對不上。

“哪來的!誰看清了,這鐵疙瘩哪來的!”

“荒山上麵,怎麼會有重甲戰車?”

問了一圈,誰也說不上來。

周圍的人縮著脖子,躲開他的馬鞭,誰也不出聲。

靠近山道的士兵最先看清炮痕。

重炮隻剝掉幾塊漆皮,鋼甲上一道裂縫都找不出來。

督軍署花重金買來的德製裝甲車,也隻有一層薄鋼板。

眼前這兩台東西披著整塊重甲,炮塔壓得車身微沉,轉膛槍管已經開始旋轉。

“機槍隊,給老子攔住它!”

車頂機槍率先開火。

裝甲車上的機槍手咬緊牙關,把彈鏈壓進槍膛。

他盯著越來越大的鋼鐵車頭,把扳機扣到底。

彈殼不斷跳出,戰車仍在逼近。

他的臉貼著槍托,直到轉膛槍口亮起火光,才鬆開手。

子彈打在戰車正麵,火星沿著裝甲連續跳動,彈頭壓扁後落了一地。

車內的駕駛員連方向都不偏,迎著槍線繼續向前。

車頭觀察窗後麵,有個人影。

人影坐得筆直,任槍彈在鐵殼上炸開火星。

前排一個士兵認出車頂上的人,手一抖,槍掉進泥水。

“陳初!是他!他活著!”

半年前,滿街的人都在笑他。

躲進荒山不敢露麵,是整條老街最大的笑話。

此刻他坐在鐵甲車裏。

這兩台頂著炮火往前碾的東西,想來也出自他手。

有士兵想通這一層,腿就軟了。

炮隊先亂了。

拉炮的馬掙動韁繩,炮手丟下裝填杆往後跑。

副官連抽幾鞭,也壓不住往回湧的人群。

戰車兩側的轉膛機槍開火了。

金屬風暴掃過土牆,磚石當場垮塌。

前排步兵連慘叫都來不及喊出,隊列便從中間斷開。

德製裝甲車急忙轉動車頂機槍。

槍管剛對準山道,車身便被重彈貫穿,油料從破口向外噴濺。

火光緊跟著竄起,車內的呼救隻響了幾聲。

另一輛裝甲車想退,履帶剛動,彈雨已經撕開側甲。

駕駛員撞開車門,渾身帶火地滾進泥水,周圍士兵嚇得四散逃開。

趙山跪在鐵絲網旁,連肩上的傷都忘了。

此刻,兩台戰車壓著一個步兵團往後退。

洋槍打不穿它們的甲,重炮來不及調轉,平日裏耀武揚威的兵卒扔槍逃命。

半年前他親手逐出師門的年輕人,殺得署軍丟盔卸甲。

戰車撞進炮位,沉重履帶碾過炮 架。

鋼輪斷裂,炮管側翻進泥地,裝填箱被壓得粉碎。

老街入口處,戰車猛然停住。

頂蓋打開。

陳初踏上車頂。

當初一身發白短打,如今換成黑色風衣。

他站在尚未散盡的硝煙裏,目光越過敗兵,落到副官身上。

副官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是他!給老子殺了他!”

他拔出左輪手槍,朝陳初連扣扳機。

槍聲接連炸響。

鉛彈停在陳初麵前,貼著赤紅罡氣劇烈顫動。

陳初抬眼看去,彈頭隨之壓扁,叮叮當當落在車頂。

趙山的呼吸停了一瞬。

“罡氣外放......”

趙山還記得陳初剛進武館時的樣子。

少年每天最早到練功場,紮馬到腿抖也不肯起身。

趙山教過他怎麼沉肩、怎麼送胯,也當著滿堂弟子的麵把他逐出師門。

如今陳初站在戰車上,已經高到讓他不敢直視。

槍炮殺不了的戰車已經夠駭人,陳初的肉身同樣擋住了子彈。

“宗師,他踏入宗師境了!”

“跑!”

副官調轉馬頭就跑。

陳初從車頂躍下,落地時石板向內塌裂。

他跨出一步,已經擋在戰馬前方。

右手探出,扣住槍管。

哢嚓。

精鋼手槍在他掌中擠成鐵團,碎裂機件從指縫落下。

副官張大嘴,喉嚨裏隻剩喘氣聲。

陳初抬腿橫掃。

戰馬連同副官橫飛出去,撞塌半麵殘牆。

碎磚滾落,底下再無聲息。

有支步槍掉進泥水。

更多槍跟著落下。

殘存兵卒紛紛鬆手,抱頭跪倒,方才還在開火的人全縮起脖子,誰也不敢再看車頂旋轉的槍口。

劉猛癱在原地,下身湧出一股熱流。

剛才還盼著陳初死,此刻陳初正朝他走來。

“陳......陳宗師......”

劉猛拚命磕頭,額頭很快見血。

陳初停在他麵前,取出一根卷煙,擦燃火柴。

隨後又從懷裏抽出半年前的清退契約抄件,把火苗送到紙角。

紙頁卷曲,督軍署的印章漸漸燒黑。

“半年前,老街簽契。”

陳初吐出煙霧,聲音不高,四周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你們笑我貪生怕死,笑我隻要荒山。”

火星落在劉猛臉邊。

他縮著脖子,額頭緊貼泥水。

陳初掃過跪伏的兵卒與武師。

“現在呢?誰笑話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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