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街上跪滿了人,頭都埋著。
陳初不催。
他跨過腳邊一具屍首,走到街心一根斷成兩截的門閂旁,停下。
“督軍署的規矩,你們比我熟。”
他背對滿街跪著的人,“簽了契不搬,按通匪論處,家產充公,滿門抄斬。”
哭聲先從家眷堆裏起來,接著是武師。
“我拿下的荒山,方圓三十裏。”
陳初說,“缺修路的,缺拉風箱的,缺看礦洞的。”
他頓了一下。
“想活命的,套上牛車,把老街的鐵器鍛具全帶上,跟我的車走。
不願走的,留下等督軍署後軍來收屍。”
一個中年婦人衝到車前跪下,磕頭求他放她一家走。
陳初停下腳步。
“走可以。出了這條街,督軍署的人不問你們是誰。”
婦人愣住,被自家人拉回隊伍裏。
跪在最前麵的刀術教頭膝行兩步,聲音發抖:“陳爺,我祖上三間瓦房,是我爹留下的。”
陳初腳步不停。
“房子帶不走,人可以走。”
教頭張了張嘴,把頭磕進泥裏,爬起來往自家院門跑。
他跑得比誰都急,進門先搬的是祖上傳下來的鐵砧。
趙山被兩個弟子架起來。
他左肩的傷還在滲血,半邊身子靠在人身上,抬頭看陳初的背影,看了很久。
半年前,就在這間正堂裏,他拍碎花梨木桌,指著這個人的鼻子罵軟骨頭,把“簽了就滾出武館”這句話當著滿堂弟子的麵砸出去。
如今他連名字都不敢直呼,出口的是“陳宗師”。
“陳宗師,”他嗓子幹得發澀,“這些人,您帶去做什麼?”
“幹活。”
趙山閉上眼,把臉上的血抹了一把,轉過身去招呼人套車。
劉猛還趴在泥裏。
他聽見陳初說“看礦洞的”,腦子裏隻剩這幾個字。
半年前他在東興樓二層端著酒盅,嗓門壓過說書先生的驚堂木,罵陳初是天字第一號蠢才。
他還說過,等領了錢,去荒山扔兩根啃光的豬骨頭。
眼下他撐不起身子,褲襠裏一片濕熱。
他咬著牙把手插進泥裏,撐到第四次,終於抬起半截上身。
“都起來!”他衝滿地的人吼,“陳宗師給活路,還想跪到什麼時候!”
底下的人跪著,誰也不動。
他又吼了一遍。
這回有人撐著地爬起來了。
劉猛搶過最近的一輛獨輪車,把最重的鐵砧抱上去。
右臂的舊疤又裂開,血順車把往下淌,他咬牙撐著。
老街的人看著這個剛才還在磕頭的大師兄,跟著動了起來。
一個捏煙杆的老拳師站得最慢。
他的煙鍋早滅了,煙杆成了拐棍。
半年前滿堂罵軟骨頭,他坐在前排,隻搖了搖頭。
磕掉煙灰,他說這孩子拳架子其實不差。
現在來看,人家拳架還在,倒是他快散掉了。
“陳爺,”老拳師走到車邊,彎下腰,“老朽有個孫子,八歲。”
“能幹活就帶上。”
老拳師應了一聲,把孫子往隊伍裏推了推,讓他站到車邊。
有幾戶人家跪在屍首旁邊死活不走,說是自家兄弟。
陳初掃了一眼,隻說了三個字。
“抬上車。”
弟子們的屍首被抬上牛車尾部,拿草席蓋住。
他朝跪在牆根的兵卒走過去。
前排一個兵痞把頭埋得更低,肩膀抖個不停。
“槍,堆到街心。”
步槍、子彈帶、刺刀,碼在石板上,很快堆成小丘。
“人滾。回去告訴督軍署,老街這筆賬,我記著。”
兵痞們連滾帶爬往城裏跑,有人跑丟了鞋,顧不上撿。
他又讓人把街心的槍彈和公署留下的軍械箱搬上牛車。
兩台德製裝甲車燒得隻剩骨架,他讓人拆下車頂的重機槍和隨車工具。
半個時辰後,老街口攢起一支隊伍。
牛車和獨輪車排出去老遠,車上堆著鐵砧、風箱、鍛錘、成捆的刀槍,還有幾戶卷起來的鋪蓋。
武師和家眷混在一處,背傷號的走在中間,孩子拴在車轅上。
一個半大的孩子拽住趙山的衣角,仰著臉問:“趙爺爺,一百塊大洋還發不發?”
趙山蹲不下去,肩上的傷扯得他半邊臉發歪。
他伸手在孩子頭上按了按,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這句話陳初聽見了。
“錢沒有。飯管夠。”
老拳師站在人群邊上,看了很久。
他活了七十年,見過拳師比武鬥狠,見過兵痞當街殺人。
帶著兩台鐵車把整條街的活人都領走,頭一回見。
戰車在前頭開路。
出城要過城關。
半年前守關的兵痞笑過他,說他墳頭都替自己選好了。
這回他們先看見履帶。
兩台戰車壓著石板路碾過來,城門洞裏的槍栓響了兩下,就啞了。
城門下的老兵痞認出了車頂上的人,把槍往地上一扔,扯著旁人的袖子往後縮。
另一個兵痞扔了槍往牆根跑,跑出兩步又折回來,跪在地上把槍舉過頭頂。
車頂的機槍轉了一圈,對準城門洞,又轉了回去。
戰車照舊往前壓。
陳初坐在頭車頂蓋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
三百多口人拖拖拉拉跟了半裏,走得慢,誰也不敢掉隊。
識海深處,【武備天工錄】靜靜懸著,書頁合著,隻在他視野邊緣滾出一行小字。
【隨行人口:三百四十一】
半年前,這三百多人都在笑他。
他確實在荒山裏熬了半年。
北坡地縫裏的陰火晝夜不熄,他拿它燒爐。
鐵從岩層裏鑿出來,整筐往山下背,肩上的皮磨破,結了痂,再磨破。
槍管內膛全靠他雙手運勁,熬到天亮是常事。
頭一個月,他吃飯握不住筷子。
最難熬的是煞氣。
他赤身泡進煞氣天坑,七天七夜。
血肉裂開,合上,再裂開。
到第七天,他連自己姓什麼都想不起來。
天工錄就在此時翻開第一頁。
這半年他躲在山裏,等的就是這兩台車。
隊伍在荒山腳下停住。
天快黑了。
山腰上騰著三團白火,把半邊山壁照得發亮。
一條引水渠從山頂鋪下來,崖壁上的黑孔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邊。
牛車上的鐵砧滑了一下,砸在車板上。
車邊的人眼睛都盯著山上。
三百多口人站在山腳,仰著頭,喉嚨裏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有人往前擠,想看得更清楚些,擠了兩步又停下。
趙山張著嘴,愣在原地。
劉猛腿一軟,自己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