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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錢還發嗎?

“姓陳的,天字第一號蠢才。”

津門東興樓二層,劉猛一隻腳踩著長凳,端著酒盅,嗓門壓過了樓下說書先生的驚堂木。

“咱們天天給督軍署臉色看,他們敢動咱們分毫嗎?”

“半年期限今日就到,每家每屋一百大洋馬上到手,比原本副官給的條件好了數倍。”

“陳初這廝,怕是後悔得在墳堆裏把樹皮都啃光了!”

同桌數名武館弟子哄笑附和。

“等領了錢,去荒山給他扔兩根啃光的豬骨頭,也算同門一場。”

“劉師兄,等分了錢,我先去南市買雙洋皮鞋。”

“我給我娘扯塊好料子。”

“都別嚷嚷,錢還沒到手呢。”劉猛擺手,聲音反倒更響了。

樓下驚堂木一響,說書先生正講到常山趙子龍單騎救主,滿堂叫好。

跑堂的端著一屜包子擠過去,壓低聲音對熟客說:“老街今天要發錢,一會兒這條街怕是要擠破頭。”

......

與此同時,城外三十裏,荒山深處。

陳初赤著上身立在鍛台前,古銅色的脊背繃緊,皮膚表層流轉著一層暗金罡氣。

氣血烘爐大成。

六個月的地煞淬體,把他的肉身橫推過宗師門檻,筋骨堅若玄鐵。

半年前上山,這裏隻有野墳和半座塌了的山神廟。

北坡地縫裏冒出極煞陰火,被他引到山壁凹陷處,砌成一座高爐。

精鐵在爐裏化開,用時比尋常炭火短一半。

鐵水澆成兩寸厚的鋼板,照著天工錄的圖紙拚出履帶驅動的戰車,不用煤,不用油。

鍛台對麵排著十六挺轉膛機槍,彈鏈一掛,陳初一個人就是一個兵營。

【武備天工錄:第二階段推進完畢,已列裝冷磁重裝戰車兩台、轉膛加特林十六挺】

陳初取過麻布,擦淨手上的機油。

他耳朵微微一動。

三十裏外,沉悶的機械轟鳴混著馬蹄聲,撕碎了山野的寂靜。

聲音的方位在老街,節奏整齊,數量不少。

陳初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兩息,把麻布攥緊了些。

......

城南老街外。

趙山領著滿街武師整齊列隊,人人胸前佩著紅綢,數名年輕弟子還在互相整理衣領。

半年前,陳初走後不到一個時辰,三十六戶裏就有二十九戶按了手印。

趙山沒按。

他從晌午勸到天黑,勸不動。

第三天,副官再次提高價碼,每屋一百五十大洋,趙山才走到桌前,把手印按在末尾。

當晚他喝了一斤燒刀子,對圍坐的徒弟說了一句話。

三十六戶抱成一團,逼得署裏讓了步,這不叫低頭。

這話是他自己講出來的。

講了半年,他信得最深。

署裏半年沒再派人,也沒動過槍,老街的日子照舊過。

人心一穩,這套說法就成了真的。

今天他張羅列隊,佩紅綢,定誰站哪一排,隻為把這場領錢辦得體麵。

“趙掌門,今天財神爺上門,先喝口水。”

街口茶攤的老板娘端出兩桶涼茶。

“等銀錢到手,全街的酒錢我出。”

趙山擺擺手,笑得胡子直顫,自己卻也忍不住朝街口望了兩回。

“我那份領了,先還張屠戶的賬。”一名刀術教頭搓著手。

“都站好,別丟了武行的臉麵。”趙山整了整衣襟。

大地突然震顫。

街道拐角處,兩輛漆黑沉重的德製裝甲車緩緩駛出,車頂重機槍架設停當。

緊隨其後的,是整整一個全副武裝的步兵團,數百條步槍壓著街口,刺刀朝外。

副官騎在高頭大馬上,手中握著一份泛黃卷宗,神情陰鷙狠戾。

趙山快步上前,抱拳行禮。

“副官大人,半年期滿,老街三十六戶在此恭候公署結算銀錢。”

副官低頭看他,從頭看到腳。

“結算?”副官嘴角扯出殘忍笑意,“署裏查明,你們老街半年來私藏槍支,阻撓軍事倉儲擴建,實屬通匪抗令!”

趙山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身後有人罵出聲,有人往前擠,還有人悄悄去夠牆角的家夥。

趙山抬手把眾人壓回去,嗓子發緊:“大人!文書上白紙黑字,關防蓋得清楚,怎能血口噴人!”

“給臉不要臉的老東西。”

副官抬起手,槍口朝天。

趙山瞪大眼睛,瞬間全明白了。

督軍署從頭到尾沒打算給錢!

文書是釣餌,半年是留給他們自己調兵備炮的工夫!

他猛地回頭,張嘴要喊“散開”。

槍聲先到。

裝甲車頂的重機槍噴出火舌,彈雨橫掃整條街。

“散”字隻喊出半個音,趙山眼前炸開一片血霧。

離他三步遠的兩名弟子正低頭整理紅綢,綢子還搭在手上,人已經往後倒。

前排三名自恃練過鐵砂掌與金鐘罩的武師擺開架勢迎上去。

子彈把他們的軀幹撕成碎肉。

能開碑裂石的手,能擋刀槍的皮肉,在這東西麵前連一聲悶響都沒剩下。

趙山練了四十年的拳,在這一刻全成了擺設。

“開槍!抗令者格殺勿論!”副官厲聲暴喝。

排槍齊射,像暴雨傾瀉。

慘叫聲、哭嚎聲響徹街道。

一名練過十三太保橫練的教頭弓著背往前衝,胸口炸開兩團血花,撲倒在自家門檻上。

街口兩桶涼茶被流彈打翻,茶水混著血水漫過石板。

有人翻牆,被鐵絲網上的倒刺掛住褲腳,當場拖了下來。

有人往巷子裏鑽,跑了兩步又退回來,巷口也架著槍。

有人跪在地上磕頭喊饒命,額頭磕破了也不敢停。

趙山一把抓住嚇癱的年輕弟子,往巷口推。

結果肩頭一麻,他整個人被帶得跪了下去。

低頭看,血從肩上往外湧,把胸前的紅綢泡成了暗色。

他仰起臉,想喊一聲“跟老夫走”。

聲音卻像是卡在嗓子眼,怎麼都沒敢喊出來。

不到一炷香功夫,上百名殘存武師被麻繩反綁,押解在泥濘中瑟瑟發抖。

劉猛滿身塵土癱軟在地,右臂的舊疤被碎石磨開,血糊了半邊臉。

有個年輕弟子小聲喊娘,被身邊的兵痞一槍托砸在嘴上。

血順著石縫流進街邊排水溝,溝裏的水很快變了顏色。

副官策馬環視全場,眼中盡是蔑視。

他目光越過狼藉長街,投向遠處一座孤寂的荒山,冷冷笑出聲來。

“聽說半年前,你們武館有個軟骨頭,提前躲進荒山了?”

副官揮手招來兩名炮兵,指向山腳下的炮位。

“把兩門克虜伯重炮拉出來,往荒山上打三發急速射。替公署清理門戶,也給弟兄們聽個響亮動靜。”

兩門重炮迅速就位,黑洞洞的炮口緩緩昂起,對準荒山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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