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午,奶奶被司機扶著進了門,
她八十多了,眼睛不好,一進門就喊:
“念念呢?我的念念呢?”
認親那天,全家隻有奶奶哭了,
她摸著我手背上的凍瘡說:“我的乖,受苦了。”
回老家以後,她每個月都托劉姨偷偷給我寄一罐桂花糖。
媽媽迎上去:“媽,念念不舒服,在房裏睡著呢。”
二姑在旁邊冷笑:“睡著?昨晚還在群裏罵人呢。”
奶奶的臉沉了下來:“怎麼回事?”
家宴上,爸爸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
說我當著直播甩臉子,說我在群裏放狠話,說我從回家起就沒讓人省心過。
薑柔一直低著頭,一句話都沒插,
筷子在碗裏戳了半天,一口沒吃。
飯吃到一半,奶奶從懷裏摸出一個紅布包,
裏麵是一隻翠綠的鐲子:
“這是傳給長孫女的,念念丟的那年,我就一直收著。”
爸爸放下酒杯:“媽,她那個脾氣不配,給柔柔吧。”
親戚們紛紛附和,
薑柔卻猛地抬起頭:“我不要!”
聲音太大,滿桌人都愣住了,
她自己也愣了,眼淚一下子湧出來:“那是姐姐的。”
親戚們都誇她懂事,
隻有我知道,她是不敢要。
奶奶把紅布包重新裹好,扶著桌子站起來:
“她不下來,我上去。”
爸爸要攔,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頓:
“我還沒死呢!”
薑嶼拿上鑰匙,扶著奶奶上樓,
一家人全跟了上來。
鎖開了,門卻隻推開一道縫,
像是有什麼沉沉的東西,在裏麵抵著。
薑嶼又推了一下,門縫沒有變大,
屋裏黑著,一股悶悶的氣從縫裏往外滲。
爸爸的火一下子上來了:
“好啊,還學會頂著門了!”
“薑念,你有本事頂一輩子!”
薑柔站在最後,臉白得像紙,
她往前走了半步,又退了回去,
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奶奶把臉湊到門縫邊,聲音放得很軟:
“念念,奶奶來了,不逼你出來,你應一聲就行。”
沒人應。
奶奶歎了口氣,隔著門縫,輕輕哼起一支老調子,
她說過,那是我小時候最愛聽的。
我就跪在門後,跪在自己身邊,
把臉貼向那道門縫,
奶奶,我在這,我就在這。
“奶奶,別等了。”
薑柔忽然過來拉她,聲音發緊:
“姐姐不想見人,我們別逼她了,好不好?”
爸爸一把把門拽上,重新鎖死:
“讓她頂!餓她兩天就老實了!”
門板來回撞了幾下,撞鬆了門後那隻攥緊的手,
門合上的那一下,一樣東西從門縫底下滑了出來,
是一塊揉皺的塑料片。
奶奶彎腰撿起來,湊到眼前看了半天,沒看清,
她把它揣進口袋,又把那隻鐲子和一罐桂花糖放在門口:
“念念,奶奶擱這了,等你氣消了,自己出來拿。”
一家人下了樓,
走廊裏隻剩一碗結了皮的粥,一罐桂花糖,一隻鐲子,
和一直趴在門口的糯米。
那塊塑料片,
是我攥了一整夜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