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地契的事傳遍了全城。
茶館裏有人說,謝家那位活菩薩,原來是個卷家產的寡婦。
還說她不要臉,連少爺心上人的小名都要冒認。
晌午,族裏的長輩都來了。
正堂坐滿了人,我站在下首。
三叔公把茶盞重重一放。
“知晚,縣裏原本要給你報貞節牌坊,如今就不提了。”
“你寫一份悔過書,貼在祠堂門口,族譜上的名字劃掉,淨身出門。”
滿屋子沒有一個人替我說話。
宋家早已敗落,也不會有人來替我說話。
我看向上首。
謝懷瑾神色平靜。
“悔過書就不必了,讓她自己走吧。”
我心裏一鬆。
他又接了一句。
“隻是晚晚這個名字,往後別再用了。”
原來他替我求情,也要先護著她。
裏屋的門簾忽然被掀開了。
婆母扶著門框,一步一步挪出來,走到謝懷瑾麵前,撲通一聲跪下了。
“懷瑾,娘求你。”
“她是跟你拜過堂的媳婦,是你從小護著的晚晚啊!”
謝懷瑾變了臉色,伸手去扶。
“娘,晚晚就在這兒。”
他回頭,看向程露薇。
婆母一口血,吐在了他的袖口上。
我衝過去扶住她,轉頭對三叔公說。
“悔過書,我寫。”
“別讓娘跪著。”
我當著所有人的麵,寫下了那幾行字。
【宋氏知晚,侵占謝產,冒認名諱,自請出族。】
冒認名諱。
我寫我自己的名字,要寫成冒認。
每一個字都是假的,可我寫得很慢,很工整。
謝懷瑾看著我落下最後一筆,忽然按住了額角,臉色發白。
程露薇立刻扶住他。
“又頭疼了?大夫說過,不能多想。”
他擺了擺手,沒再看我。
傍晚,婆母把我叫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紅紙。
是我當年的庚帖。
【宋氏知晚,小字晚晚。】
“拿給他看,他就信了。”
我看著那幾個字,把庚帖收進了懷裏。
“娘,不用了。”
“他要是想信我,一封信就夠了。”
婆母拉著我的手,眼淚往下掉。
“是謝家對不住你,走吧,別再替我們守著了。”
我跪在床邊,給她磕了三個頭。
這五年,隻有她叫我晚晚。
如今,這個名字在別人身上。
杏兒從外頭跑回來,遞給我一封電報。
【畫樣師傅一職為宋小姐留著,明日午後有車來接。】
明日午後,正好是祭祖之後。
夜裏,謝懷瑾來了偏院。
他身上有酒氣,站在門檻外,沒有進來。
“宋知晚,你為什麼偏偏也叫晚晚?”
我疊衣服的手停了停。
“少爺放心,從今天起,不叫了。”
他被噎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看向供桌上的牌位。
“明日祭祖,那塊牌位要燒掉,活人立牌位不吉利。”
“我想帶走它。”
“人都回來了,你還守著一塊木頭做什麼?”
“少爺回來了,是少爺的事。”
“可我拜堂的那個人,五年前就死了。”
“總得有人,替他好好辦完後事。”
他的臉色沉了下去。
“不行,謝家的東西,你一樣都不能帶走。”
“你現在這個名聲,再拿走什麼,外頭隻會說得更難聽。”
“我是為你好。”
我笑了一下。
“我知道,少爺每一次,都是為我好。”
他在門外站了很久,最後轉身走了。
我把最後一件衣裳放進箱子。
五年前我抱著牌位進門,陪嫁隻有一隻木箱。
如今要走,還是這一隻。
明日祭祖。
明日,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