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記綢莊在城南河邊,後頭養著三十個繡娘。
下午,謝懷瑾帶著程露薇來了,同來的還有上海恒豐洋行的陳經理。
繡娘們照舊起身,喊我少奶奶。
謝懷瑾腳步一頓。
“往後叫宋小姐。”
滿屋子一下靜了。
陳經理拿起架上一匹綢子,看了又看。
“這就是晚棠紋吧,今年在上海賣瘋了。”
謝懷瑾伸手摸了摸那朵海棠,忽然出了神。
“晚棠。”
“這名字,是給晚晚取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
晚棠紋是我畫的。
十九歲那年,我守著一盞油燈,改了一百多遍。
取一個棠字,是因為他走那年,院裏的海棠剛開。
我還沒開口,程露薇先笑了。
“是我在南洋畫給你看過的花樣呀,你忘了?”
“你說好看,我就托人把稿子寄回了謝家。”
謝懷瑾看著她,眼裏的笑意一點點漫開。
“難怪我一看就覺得熟。”
我攥著剪子,指節發白。
她冒了我的名字,如今連我畫的花,也要一並冒走。
陳經理翻開賬冊,忽然停住了。
“謝少爺,地契上的業主,是宋知晚。”
謝懷瑾拿起地契,再抬眼時,眼神冷了。
“謝家的鋪子,怎麼成了你的名字?”
程露薇輕輕歎了口氣。
“難怪宋小姐守得住,換了誰守著這麼大一份家業,也舍不得走。”
繡娘們低下頭,有人悄悄往後退了一步。
我看著謝懷瑾。
“鋪子,我簽給你。”
“可有一句話,你得聽我說完。”
“謝懷瑾,我才是晚晚。”
滿屋子鴉雀無聲。
他看了我一會兒,笑了一下。
“宋小姐,名字裏有個晚字,就能是她了?”
“我知道你委屈,可你不該搶她的名字。”
我從袖中拿出一封信。
每月初一,我都往南洋他原本要去的學堂寄一封信。
五年,六十封,全被退了回來,信封上蓋著同一個戳。
【查無此人】
落款是,晚晚。
他隻看了一行,就合上了。
“字寫得好,故事也編得好。”
“為了留在謝家,你費心了。”
我拿起筆,在賣方那一欄寫下宋知晚三個字,寫得很穩。
他要的鋪子,我給他。
他不要的真話,我不說了。
陳經理收契約時,目光落在我案頭壓著的那遝畫稿上,多看了我一眼。
臨走,他把一張名片塞進我手裏。
“那花樣,是您畫的吧?”
“恒豐缺一個畫樣師傅,您若願意,隨時來上海。”
我把名片收進了袖口。
夜裏打起了雷。
我從小怕雷,這毛病,隻跟一個人說過。
十六歲那年的雷雨夜,他翻牆進了宋家後院,在我窗下站了半宿。
他說,有他在外頭,雷劈不著我。
窗外一聲炸雷,窗紙上忽然映出一個人影。
有人提著燈,站在偏院的屋簷下,一直沒敲門。
我拉開了門。
是謝懷瑾,半邊身子都濕了。
“你怎麼在這兒?”
他別開眼,像是自己也答不上來。
“不知道。”
“一打雷,就走到這兒了。”
“我總覺得,有個人怕雷。”
我扶著門框,眼眶一下熱了。
他的人忘了我,可他的腳還記得。
院門外傳來程露薇的聲音。
“懷瑾,打雷了,我怕。”
他怔了一下,像是終於找到了答案。
“是晚晚怕雷。”
他把燈留在我門口,快步走進了雨裏。
我看著那盞燈,慢慢關上了門。
回屋後,我把剩下的五十九封信,鎖進了床底的樟木箱。
天亮前,我讓丫頭杏兒去電報局,照著名片發了一封電報。
離祭祖,還剩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