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祭祖這天,天沒亮,祠堂裏就點滿了香。
族人站了滿滿一院子。
我換上嫁進來那天穿的素服,最後一個走進去。
祠堂門口,那張悔過書還貼著,冒認名諱四個字被夜露洇開了一角。
進出的人,都要看上一眼。
謝懷瑾站在最前麵,程露薇站在他身側,胸前掛著那隻懷表。
三叔公念完祭文,翻開族譜。
謝懷瑾的名字旁邊,我的名字寫了五年。
三叔公一筆劃了下去。
蘸了墨,正要添上程露薇,謝懷瑾抬手攔了一下。
“等下月行過禮,再添。”
程露薇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院子正中架起了火盆。
管家捧著牌位站在火盆邊,手抖得厲害。
“少爺,真要燒嗎?”
謝懷瑾沒看我。
“燒吧。”
“等等。”
我從人群裏走出去,攔在了火盆前。
“綢莊我簽了,悔過書我寫了,族譜上的名字你們也劃了。”
“謝家的東西,我一樣不要。”
“我隻要這一塊木頭。”
三叔公沉著臉。
“出族的婦人從祠堂拿東西,沒有這個規矩。”
程露薇在旁邊輕聲開口。
“三叔公,宋小姐守了五年也不容易。”
“按老規矩,出族前給謝家往後的長媳磕個頭,就算兩清了吧。”
謝懷瑾看了她一眼,聲音軟下來。
“晚晚心善。”
他沒有攔。
我走到程露薇麵前,跪了下去。
額頭磕在青石板上,一聲比一聲響。
我給頂著我名字的人,磕了三個頭。
滿院子沒有一點聲音。
我站起身,從管家手裏接過了牌位。
【先夫謝懷瑾之位】
這幾個字,是我十七歲那年一筆一筆描的。
五年裏每逢初一十五,我都拿金粉再描一遍。
謝懷瑾看著我額頭上的紅印,嘴唇動了動。
“你就這麼放不下?”
“放得下。”
“就是因為放得下,才要親手送他走。”
他怔住了,手又一次按上了額角。
半晌,他別開臉。
“往後,別再回謝家了。”
“城西有間小院,福伯收拾好了,你先住著。”
我說,好。
他不知道,今天午後,上海的車就到。
回偏院後,我把綢莊的舊賬冊放在了謝懷瑾書房門口的石階上。
最後一頁,夾著當年當掉嫁妝的十七張當票。
床底那隻樟木箱,我也沒有帶走。
裏頭是那五十九封退信,都是寫給那個死了的人的,就留在謝家陪他吧。
走出偏院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程露薇站在書房門口,彎腰撿起了那本賬冊。
她翻了幾頁,抬頭隔著半個院子看我,然後合上賬冊,抱進了東廂。
我沒有去要回來。
午後,正堂裏擺著祭祖後的席,勸酒聲隔著兩道院牆都聽得見。
沒有人出來送我。
我抱著牌位,杏兒提著箱子,從正門走了出去。
車開到碼頭,我讓司機停一停。
五年前,他就是從這裏上的船。
江風很大,和那天一模一樣。
“謝懷瑾,我等過你了。”
“五年,一天也沒少。”
我鬆開手。
牌位落進江裏,打了個轉,順著水往南漂去。
我在江邊站著,一直看到它漂遠,再也看不見。
“小姐,車等著呢。”
杏兒在身後小聲叫我。
她叫的是小姐,不是少奶奶。
我應了一聲,轉身坐進了車裏。
車往上海開,我沒有回頭。
五年前,我抱著牌位進了謝家的門。
今天,我把它還給了這條江。
從此世上隻有宋知晚,
再沒有謝家的晚晚了。
司機剛發動車子,路口忽然一聲急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