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哥哥把印泥擺到我麵前。
“縣學隻收作擔保,等青禾結業便退。”
“桑田仍是你的,不會有損失,放心按吧。”
我看著那張地契,指尖微微發冷。
那塊桑田,是母親留給我的唯一遺物了。
他之前拿走母親的銀鐲時,也說隻是暫借。
可後來青禾說要置辦衣裙去縣城,銀鐲就進了當鋪,再沒贖回來。
同樣的話,我不會再信第二次。
我將手收回袖中。
“哥哥,你可曾想過,若青禾中途退學,桑田還拿得回來嗎?”
“她不會。”
“萬一發生什麼意外呢?”
哥哥眉間添了幾分不耐。
“阿寧,青禾走到今天不容易,你這個做姐姐的,總該幫她一把。”
“別拿沒影的事耽誤她。”
陸沉站在旁邊,沒有像從前那樣催我。
他看見我手邊的婚書,臉色漸漸冷了下來。
“沈寧,你竟然把你的名字改上去了?你跟他坦白了?”
“我隻讓你逢場作戲幾個月,沒讓你做真正的賀家婦。”
他伸手去拿婚書。
賀川卻先一步按住紙頁。
“這不是你該碰的東西。”
陸沉臉色陰沉,壓著怒意:“我同阿寧的事,你沒資格插手。”
賀川將婚書折好,交回我手中。
“她如今是我妻子,我自然有資格護她周全。”
“但桑田按不按印,她自己決定,我不會替她開口。”
最後那句話落下,哥哥和陸沉的臉色都變得很難看。
從小到大,他們總愛替我決定。
每一個決定都是在讓我為青禾讓步。
卻從沒人問過,我願不願意。
我拿起地契,推回哥哥麵前。
“不押。”
哥哥愣住了。
陸沉替他接過地契,語氣壓得很低。
“阿寧,別意氣用事。青禾去縣學不是為了享樂,是想掙一條出路。”
“你若真的不放心,之後我替她還。”
“你拿什麼還?”
陸沉頓住,臉色微微發白。
他現在每月所得,一半用來接濟青禾,餘下還要照顧寡母。
那三間說好給我的青磚房,至今隻有一堆長滿青苔的石料。
他連自己的日子都顧不全,哪裏有餘力償還這筆銀子。
“陸沉,你想幫她,便押你家的田。”
“那是我娘養老的依仗。”
“我娘留下的,就不是我的依仗嗎?”
屋裏靜了片刻。
哥哥將地契收進袖中,起身時碰翻茶盞。
“嫁人才兩日,你便開始同家裏分你我了。”
茶水漫過桌麵,賀川抬手將我護到身後,目光冷了下來。
哥哥看著這一幕,嘴唇動了動。
最終卻沒再開口,轉身離開了。
陸沉沒有走。
他把我叫到院外,遞來一包桂花糖。
紙包還是鎮東那家鋪子的,邊角透出油漬。
“給,你從前最喜歡的。”
我沒有接,視線落在紙包上。
十二歲那年,陸沉第一次趕集,拿僅有的三文錢買了桂花糖。
他一路舍不得吃,回到寨子卻全倒進我掌心。
那時我以為糖是甜的。
現在才知道,有些甜是用來哄人咽下苦的。
見我始終不接,陸沉把糖放在石桌上。
“擔保銀的事,我會另想辦法,不會再為難你。”
“你在這裏住得不慣便告訴我。等青禾在縣裏安頓好,我就來接你。”
“到時候,你就和賀川和離,跟我回去。”
我抬眼看他:“若我不想走呢?”
他笑了一下,像聽見一句孩子氣的話。
“別說傻話了,你是怕我介意這場婚事?”
“我說過會娶你,就不會食言。哪怕你的名字已上過婚書,我也認。”
陸沉走後,賀川將那包糖收進櫃子,什麼也沒說。
晚飯時,他端來一碟黃色的小花。
“山裏的蜜漬迎春,嘗一口?”
我夾起一朵。
微苦,回味卻甜。
和陸沉給的不一樣。
夜裏下起暴雨。
北坡傳來銅鑼聲,賀川披上蓑衣便往外走。
“上遊有人私砍舊杉,泥水衝進山道。我去封路,你留在屋裏。”
他剛跨出門檻,一塊碎石便從屋簷滾落。
遠處山體傳來悶響。
我提起風燈追出去時,看見半麵土坡正往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