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幕吞沒了山路。
賀川折回來,將我推進屋內,又搬來木板頂住後窗。
“地基是石頭壘的,一時塌不了。你去東屋,別靠窗。”
“你呢?”
“北坡下住著七戶人家,我得去報信。”
他遞給我一隻銅哨。
“若屋後進水,連吹三聲,我會回來。”
這句話說完,他便進了雨裏。
我守著銅哨,一夜沒敢合眼。
半夜,我不慎碰落銅哨,隻響了短短一聲。
不到半個時辰,門外便亮起風燈。
賀川渾身濕透,確認屋後沒有進水,又轉身趕回北坡。
天將亮時,他背回一個受傷老人,自己左肩全是泥血。
七戶人家連夜轉移,無人被埋,隻損了兩間屋。
我剪開他破損的衣料,傷口裏嵌滿細小石屑。
“昨夜為什麼回來?”
“什麼?”
“我隻吹響了一聲,不是三聲。”
他咬著布條,聲音含混。
“風雨太大,不能拿你來賭。”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陸沉也曾這麼拚命找過我。
我十四歲那年與哥哥爭吵,賭氣躲進後山。
夜裏落雪,所有人都沒發現我不見,隻有陸沉連夜尋進山裏。
他舉著火把找到我,把外衣脫下來裹住我的腳。
回去路上,他一遍遍罵我不知輕重,背我的手卻始終穩當。
那晚我伏在他肩上,以為我們會這樣走一輩子。
可後來青禾怕雷,他陪她守夜。
青禾受了風寒,他背她去醫館。
輪到我發高熱,他隻托哥哥捎來一句:“多喝熱水。”
不是他忽然不會照顧人了。
隻是我被排到了最後。
雨停後,賀川帶人清理山道。
北坡被砍過一片舊杉,樹根失去抓力,泥水才會衝下來。
砍樹的人拿著伐木文書走來,領頭的正是哥哥。
山下連年歉收,木商願出高價買杉。
哥哥身為寨中賬房,勸鄉親賣樹換糧。
他並不知道一場雨能把土坡衝垮。
我趕到寨中時,幾戶受災人家正在院外爭執。
哥哥賠盡手裏現銀,仍填不上兩間屋的損失。
青禾的擔保銀也因此更沒了著落。
她坐在簷下哭,縣學規定三日內補齊擔保,否則名額作廢。
陸沉沉默許久,最終咬了咬牙,拿出自家田契交給鄉正。
“押我的。”
他的寡母聽聞消息,當場昏了過去。
我幫著將人抬進屋,又請郎中診治。
陸母醒來後抓著陸沉的手,嘴唇哆嗦。
“那是你爹留給你的田。你拿去供別人家的姑娘,以後拿什麼娶妻?”
陸沉看了我一眼。
“阿寧會明白。就算我一無所有,她也會嫁我。”
我想說我不會。
可他已經轉過身去,仿佛這句話不容我拒絕。
青禾終於如願補齊擔保,第二日便要回縣城。
哥哥陪她收拾行囊,陸沉跑前跑後替她雇車。
此後十日,他們再沒來找過我。
這十日裏,我跟賀川巡過兩次山。
他把山冊交給我謄抄。
冊中記著每年雨量、溪流走勢和舊杉根係,有些紙頁被蟲蛀了,我便重新描出山圖。
賀川不善言辭。
我問一句,他答一句。
若我不問,他能一整日不開口。
可我隨口說過的話,他都會記得。
我說夜裏看冊子費眼,第二日桌上的燈芯便換粗了。
我說山泉太涼,他巡山回來總會捎一壺熱水。
我提過蜜漬迎春好吃,窗邊的小瓷罐便再沒空過。
他從不許諾,卻事事有回應。
那天傍晚,我從外麵回到山屋,看見陸沉坐在院中。
石桌上放著一紙和離書。
他已經替我寫好緣由:性情不合,自願分離。
陸沉將筆遞給我。
“青禾的事已經解決,你今日便可與他和離。”
“把手印按了,我們的婚事也不用再等,月底就辦。”
賀川正巧從山道回來,看見桌上的和離書,腳步一頓。
停在籬笆外,沒有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