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喜燭燒到一半,蠟油順著銅台淌下來。
我沒有辯解。
賀川將信重新收好,連同迎春帖一起放進木匣。
他取下牆上的鬥笠,放到我手邊。
“山路還沒封。現在下山,天黑前能回寨子。”
“我會對外說,是我悔婚。”
我怔怔地看著他,一時說不出話。
守山人由各寨共同推選,最重信義。
若被認定無故悔婚,他不僅會被逐出回雁山,祖孫三代守下來的山屋也保不住。
他這是在用自己的一切,替我留退路。
見我遲遲不語,他轉身去了灶房。
不一會兒,鍋裏響起沸水聲。
賀川盛出一碗麵,放在我麵前,連筷子都擺得端正。
“先吃,吃完再想。”
麵裏臥著一隻雞蛋,撒了切碎的山蔥。
我想起十五歲那年,陸沉帶我去趕集。
那日我舍不得花錢,隻買了一碗素麵。
他趁我去洗手,將自己碗裏的蛋埋進我麵底。
我發現後,他偏頭不認。
“掌櫃放錯了,便宜你了。”
後來日子寬裕些,他每次吃麵都記得把雞蛋夾給我。
直到青禾住進我家。
青禾吃不下油膩東西,他便把雞蛋切碎,拌進她的粥裏。
輪到我時,他隻說一句:“你身體好,少吃一口也無妨。”
我拿起筷子,把麵吃得幹幹淨淨。
天徹底黑下來時,山路起了霧。
賀川點亮風燈,倚在門邊等我的答案。
我把空碗推到一旁,抬頭看他。
“我願意留下。倒是你,不介意我不是青禾嗎?”
賀川眼睫微垂,指腹輕輕蹭過燈柄。
“她既然不願,我便不會強求。”
“隻是你要想清楚,守山人的日子苦。留下,便不能隻做一日夫妻。”
我點頭。
“既然已經拜堂,我便認這門親事。”
“隻要你不嫌我鳩占鵲巢,我便不會反悔。”
賀川沉默片刻,轉身從櫃中取出一串鑰匙,拆下其中一把。
“這是東屋的鑰匙,隻此一把。”
“以後我住西屋,東屋歸你。沒有你的允許,我不會進去。”
我接過,他又繼續說道:
“婚書我明日去鄉正那裏修正,就說當時寨中誤報了姓名,重寫你的名字。”
燈火微晃。
他看向我,聲音放得很輕。
“那你叫什麼名字?”
屋外山霧漫過窗欞,喜燭隻剩一小截。
我握著那兩把鑰匙,低聲道:“沈寧。”
“沈寧。”
他念了一遍,像把這兩個字落進心裏。
“我記下了。”
第二日天未亮,賀川便出了門。
桌上留著溫粥,碗下壓著一張紙,上麵寫滿了山中禁忌。
哪處有捕獸夾,哪條路雨天不能走,遇見野豬該爬哪棵樹,一應俱全。
末尾另起一行。
“家裏的銀錢在灶下第三塊磚後。缺什麼便買,不必問我。”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
陸沉也曾將錢交給我管。
他說我們成親後要攢錢蓋三間青磚房。
一間給哥哥,一間留作書房,剩下一間是我們的臥房。
可去年青禾想去縣城念書,陸沉把攢下的十二兩銀子取走了八兩。
怕我生氣,他特地買了一包我最愛吃的糖來哄我。
“房子可以晚兩年蓋,青禾的年紀耽誤不起。你最懂事,不會同她爭。”
那包糖後來我一顆也沒吃。
午後,賀川從鄉裏回來,手上多了一道血口。
婚書修正要重走三處山寨,請三位寨老見證。
他翻過北坡時遇上落石,手背被劃傷,卻把寫有我名字的婚書護得幹淨。
我替他清理傷口,他隻問:“字可有寫錯?”
婚書上,沈寧二字端正清楚。
我正要收起來,山下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院門被推開。
陸沉站在門外,肩上沾著塵土,身後跟著哥哥。
哥哥取出一張地契,放到桌上。
“阿寧,青禾入縣學還缺一筆擔保銀。”
“母親留下的那塊桑田在你名下。你按個手印,我們暫時押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