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回雁鄉,姑娘若接了迎春帖,便要嫁給帖上落印的人。
若是無故反悔,便會被視為違背鄉規,連累全家。
結義姐妹青禾與人傳信兩年,卻一直以為對方是縣學先生。
直到迎親隊停在寨門,她才發現門外等她的,是守山人賀川。
青禾當場哭紅了眼,死死抓住門框。
“我不能嫁,我以後是要進縣城的。”
“讓我嫁給一個守山人,一輩子困在山裏,還不如讓我去死!”
未婚夫陸沉立刻關上院門,把迎春帖塞進我手裏。
“你就說與他通信接下帖子的人是你,先替青禾嫁過去。”
“等過些日子,你再找個理由同他和離。”
“反正我不會嫌棄你,之後照樣娶你。”
哥哥也皺著眉勸我。
“青禾身子弱,真嫁進山裏,這輩子就毀了。”
“阿寧,你向來懂事,就替她周全這一回吧。”
我攥緊帖子站在原地,心口泛起一陣酸澀。
這些年,他們總是這樣。
把青禾的委屈當作大事,把我的犧牲視作理所當然。
青禾咳嗽一聲,他們便讓高燒的我冒雨去請郎中,自己守在她床前寸步不離。
她想進縣城,哥哥便賣掉母親留給我的銀鐲替她湊盤纏。
就連我生辰那日,她一句怕黑,陸沉也能丟下我去陪她。
既然他們都覺得我該替她嫁,那我便嫁。
隻是這一去,我再也不會回來。
······
院門外,嗩呐已經吹過兩遍。
賀家來催吉時,哥哥應了一聲,回屋便把青禾身上的嫁衣剝下來,披在我肩上。
衣裳是照著青禾的尺寸做的,腰身窄了兩寸。
我吸著氣,才勉強扣上盤扣。
青禾坐在床邊,眼睛仍是紅的。
她拉住我的袖口,聲音發顫。
“阿寧,對不住。我不知道寫信的人會是守山人。”
“你先替我過這一關。等我在縣城安頓下來,一定想辦法接你回來。”
我沒說話,隻低頭係好衣帶。
其實那兩年送去山裏的信,青禾隻寫過開頭的“賀先生親啟”。
剩下的話,都是我替她想、替她落筆。
她總嫌一個教書先生成日寫草木雨雪、山川走勢,讀來實在無趣。
可又舍不得放棄這門親事,便索性將每封信都丟給我應付。
我卻喜歡。
賀川說山頂有一株迎春,風雪壓斷半邊枝,第二年仍開了花。
他還說,人活著未必非要去熱鬧處,心有歸處,荒山也能安身。
我曾在信末替青禾寫:
“若有一日能親眼看見那株花,便不算辜負這場相識。”
沒想到最終去看的人,真成了我。
陸沉替我蓋上蓋頭前,將一枚木梳塞進我掌心。
那是他十八歲時親手雕的。
木齒並不齊,背麵刻著一個歪斜的寧字。
他替我攏好鬢邊的碎發,語氣恢複了往日的溫和。
“帶著它。”
“最多三個月,我便接你回來。你別與賀川做真夫妻,也別對他動心。”
我隔著蓋頭問:“若他不同意和離呢?”
陸沉替我壓好紅綢。
“他一個守山人,還敢強留你?”
“阿寧,你隻需聽我的。我不會讓你吃虧。”
八歲那年,我掉進結冰的河溝,他也說過這句話。
當時他趴在冰麵上,將腰間繩索扔給我,手掌磨得全是血。
“阿寧,抓緊我。相信我,我不會讓你吃虧。”
可如今,讓我吃虧最深的人,偏偏是他。
轎子抬出寨門時,沒有人追出來。
青禾非要趕在午後去縣裏遞入學文書,哥哥替她收拾行囊。
陸沉答應送她,馬車早已停在後門。
我掀起轎簾一角,隻看見他扶青禾上車。
她踩空一步,他立刻托住她的腰。
馬車向東,花轎往西。
兩條路背道而馳,誰都沒有回頭。
守山人的住處在半山腰。
沒有賓客,也沒有酒席,門前隻掛著兩盞紅燈籠。
賀川親自扶我下轎。
他的手墊在紅綢下麵,並未碰到我。
進屋後,他挑開蓋頭,看了我許久。
桌上放著一摞信,邊角已經磨白。
最上麵那封寫著青禾的名字,下麵卻壓著一張迎春花箋。
正是我慣用的紙。
賀川拿起喜秤,撥開我額前的流蘇。
“抬頭。”
我依言看他。
他將那張迎春帖推到我麵前。
“你叫什麼?”
“青禾。”
屋外風吹過山林,窗紙簌簌作響。
賀川看著我的眼睛,靜默良久,終於開口。
“你不是青禾,帖不是你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