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發了一夜高熱。
雲杏去請賀行川。
守門的小廝隻回了一句:
“侯爺在明棠姑娘院裏議壽宴章程,誰也不見。”
天快亮時,我自己醒了。
膝蓋腫得不能彎,手上裹著紗布,一動便疼得發麻。
枕邊壓著一張洇了墨的紙。
昨夜燒得糊塗,我寫了很久,隻有“許晚蘅”三個字還算清楚。
我讓雲杏取來妝匣。
裏頭已經沒剩什麼值錢東西。
最後隻剩一隻白檀木匣。
那是我給老夫人備的壽禮。
一雙護膝,一本親手抄的《無量壽經》,還有一張梨膏方子。
老夫人膝寒,冬日總疼。
她從前握著我的手說:
“晚蘅,等我七十壽,你可要親手給我做碗壽麵。”
“旁人做的,都沒你的軟和。”
我那時還笑她偏心。
如今做不成了。
我把那張紙壓進壽經裏,又將半枚嫁妝鑰匙放進去。
雲杏紅著眼問:
“夫人,您真不去了?”
我說:“去不了了。”
她轉身要走。
“奴婢去求侯爺。”
“別去。”
我拉住她的手。
“把這個送去壽宴。”
“給老夫人。”
“然後從角門走,回許家去。”
雲杏哭著搖頭。
“奴婢不走。”
我摸了摸她的頭。
“聽話。”
“別陪我困在這裏。”
她抱著木匣走後,院裏安靜下來。
雨停了。
我扶著床沿站起身,膝蓋一落地,疼得眼前發黑。
可我還是想回去看一眼。
許家祖宅離侯府不遠。
從前我常拉著賀行川走回去。
他嫌我走得慢,半路蹲下身背我。
長街燈火照在他肩上,他笑著說:
“晚蘅,往後許家也是我的家。”
“你的東西,我都替你守著。”
我走到祖宅門前時,天還沒亮透。
官封貼在門上,被雨水泡得發皺。
門鎖已經換了。
我抬手碰了碰門環,手上的紗布很快滲出血。
守宅的老仆從巷口跑來。
“姑娘,您怎麼來了?”
他還是喚我姑娘。
我聽得心口一酸。
“我進去看看。”
老仆紅著眼搖頭。
“官封未撤,進不得。”
“姑娘,您先回府吧。”
我沒有動。
這裏明明是我娘留給我的家。
可為什麼如今我連門檻都跨不過去呢?
我在台階上坐下。
胸口悶得厲害,像壓了一塊濕冷的石頭。
遠處隱隱傳來鑼鼓聲。
侯府該開席了。
我想起母親臨終那日。
她把玉鐲套到我腕上,說:
“日後若受了委屈,回家來。”
可如今,我回來了。
家門卻關著。
喉間忽然湧上一股血腥氣。
我低頭咳了許久,血落在衣襟上,很快暈開。
老仆急得要去叫人,被我攔住。
“別去。”
“今日老夫人壽宴。”
“別擾了她。”
風吹得官封簌簌作響。
我靠著門邊,手裏攥著那半枚鑰匙。
忽然很想問賀行川一句。
你拿走我這些東西時,可曾有一刻想過,我也會疼?
可我已經問不出口了。
天色一點點亮起來。
巷口有人聲靠近。
我聽見老仆在哭。
那聲音很遠。
我把鑰匙貼在心口,慢慢閉上了眼。
...
晌午,侯府壽堂紅綢滿梁。
老夫人坐在上首,身上穿著我去年替她挑的絳紫褙子,眼睛卻總往門口看。
“晚蘅怎麼還沒來?”
賀行川端著酒盞。
“她昨日受了些驚。”
“興許又同我賭氣。”
老夫人沉了臉。
“她性子軟,哪回不是你招她?”
“去接。”
許明棠笑著勸:
“老夫人別急,妹妹最孝順,定是給您備了心意。”
話音剛落,雲杏抱著白檀木匣進來。
她跪在堂中,眼睛紅腫。
“老夫人,這是我家夫人給您的壽禮。”
老夫人忙往她身後看。
“晚蘅呢?”
雲杏咬著唇,沒有答。
賀行川心口一沉,伸手拿過木匣。
“她又鬧什麼?”
匣蓋打開。
他隻看了一眼,臉色驟然變了。
下一刻,白檀木匣被他重重扣在案上。
滿堂賓客都靜了。
老夫人的手也跟著一抖。
賀行川盯著雲杏,聲音冷得嚇人。
“許晚蘅人呢?”
雲杏伏在地上,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夫人說,她來不了了。”
賀行川幾步逼近。
“什麼叫來不了?”
廳外忽然響起急促腳步聲。
守祖宅的老仆滿身泥水,撲通跪倒在門檻外。
“侯爺。”
“夫人昨夜去了許家祖宅。”
“官封未撤,夫人進不得門。”
“便在台階下坐了一宿。”
他抬起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今晨開封查驗時,才發現夫人已經沒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