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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發了一夜高熱。

雲杏去請賀行川。

守門的小廝隻回了一句:

“侯爺在明棠姑娘院裏議壽宴章程,誰也不見。”

天快亮時,我自己醒了。

膝蓋腫得不能彎,手上裹著紗布,一動便疼得發麻。

枕邊壓著一張洇了墨的紙。

昨夜燒得糊塗,我寫了很久,隻有“許晚蘅”三個字還算清楚。

我讓雲杏取來妝匣。

裏頭已經沒剩什麼值錢東西。

最後隻剩一隻白檀木匣。

那是我給老夫人備的壽禮。

一雙護膝,一本親手抄的《無量壽經》,還有一張梨膏方子。

老夫人膝寒,冬日總疼。

她從前握著我的手說:

“晚蘅,等我七十壽,你可要親手給我做碗壽麵。”

“旁人做的,都沒你的軟和。”

我那時還笑她偏心。

如今做不成了。

我把那張紙壓進壽經裏,又將半枚嫁妝鑰匙放進去。

雲杏紅著眼問:

“夫人,您真不去了?”

我說:“去不了了。”

她轉身要走。

“奴婢去求侯爺。”

“別去。”

我拉住她的手。

“把這個送去壽宴。”

“給老夫人。”

“然後從角門走,回許家去。”

雲杏哭著搖頭。

“奴婢不走。”

我摸了摸她的頭。

“聽話。”

“別陪我困在這裏。”

她抱著木匣走後,院裏安靜下來。

雨停了。

我扶著床沿站起身,膝蓋一落地,疼得眼前發黑。

可我還是想回去看一眼。

許家祖宅離侯府不遠。

從前我常拉著賀行川走回去。

他嫌我走得慢,半路蹲下身背我。

長街燈火照在他肩上,他笑著說:

“晚蘅,往後許家也是我的家。”

“你的東西,我都替你守著。”

我走到祖宅門前時,天還沒亮透。

官封貼在門上,被雨水泡得發皺。

門鎖已經換了。

我抬手碰了碰門環,手上的紗布很快滲出血。

守宅的老仆從巷口跑來。

“姑娘,您怎麼來了?”

他還是喚我姑娘。

我聽得心口一酸。

“我進去看看。”

老仆紅著眼搖頭。

“官封未撤,進不得。”

“姑娘,您先回府吧。”

我沒有動。

這裏明明是我娘留給我的家。

可為什麼如今我連門檻都跨不過去呢?

我在台階上坐下。

胸口悶得厲害,像壓了一塊濕冷的石頭。

遠處隱隱傳來鑼鼓聲。

侯府該開席了。

我想起母親臨終那日。

她把玉鐲套到我腕上,說:

“日後若受了委屈,回家來。”

可如今,我回來了。

家門卻關著。

喉間忽然湧上一股血腥氣。

我低頭咳了許久,血落在衣襟上,很快暈開。

老仆急得要去叫人,被我攔住。

“別去。”

“今日老夫人壽宴。”

“別擾了她。”

風吹得官封簌簌作響。

我靠著門邊,手裏攥著那半枚鑰匙。

忽然很想問賀行川一句。

你拿走我這些東西時,可曾有一刻想過,我也會疼?

可我已經問不出口了。

天色一點點亮起來。

巷口有人聲靠近。

我聽見老仆在哭。

那聲音很遠。

我把鑰匙貼在心口,慢慢閉上了眼。

...

晌午,侯府壽堂紅綢滿梁。

老夫人坐在上首,身上穿著我去年替她挑的絳紫褙子,眼睛卻總往門口看。

“晚蘅怎麼還沒來?”

賀行川端著酒盞。

“她昨日受了些驚。”

“興許又同我賭氣。”

老夫人沉了臉。

“她性子軟,哪回不是你招她?”

“去接。”

許明棠笑著勸:

“老夫人別急,妹妹最孝順,定是給您備了心意。”

話音剛落,雲杏抱著白檀木匣進來。

她跪在堂中,眼睛紅腫。

“老夫人,這是我家夫人給您的壽禮。”

老夫人忙往她身後看。

“晚蘅呢?”

雲杏咬著唇,沒有答。

賀行川心口一沉,伸手拿過木匣。

“她又鬧什麼?”

匣蓋打開。

他隻看了一眼,臉色驟然變了。

下一刻,白檀木匣被他重重扣在案上。

滿堂賓客都靜了。

老夫人的手也跟著一抖。

賀行川盯著雲杏,聲音冷得嚇人。

“許晚蘅人呢?”

雲杏伏在地上,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夫人說,她來不了了。”

賀行川幾步逼近。

“什麼叫來不了?”

廳外忽然響起急促腳步聲。

守祖宅的老仆滿身泥水,撲通跪倒在門檻外。

“侯爺。”

“夫人昨夜去了許家祖宅。”

“官封未撤,夫人進不得門。”

“便在台階下坐了一宿。”

他抬起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今晨開封查驗時,才發現夫人已經沒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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