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債主鬧到晌午,京兆府的人也來了。
官差拿著文書,說許家祖宅封得不夠,連我名下兩間鋪子也要查。
可那是母親留給我最後的退路。
我往外走。
賀行川攥住我的手腕。
“改日我替你贖 。”
我抬頭看他。
“你拿什麼贖?”
“拿許明棠名下的十七間旺鋪嗎?”
賀行川眼神一厲。
許明棠站在廊下,臉色發白,連忙出聲打斷:
“妹妹若怨我,我把名下鋪子都退出來便是。”
“隻是賬麵一動,侯府同鹽運司的舊賬,怕就壓不住了。”
賀行川的手驟然收緊。
他低聲道:
“這幾日先委屈你。”
我忽然覺得可笑。
祖宅封了,嫁妝沒了。
連我娘留下的東西,也到了別人手上。
到他嘴裏,隻是委屈幾日。
官差等得不耐煩。
“侯夫人若不肯畫押,便隻能請您去京兆府了。”
我不肯動。
管家忽然跪下。
“夫人,今日不畫押,侯府便要被查。”
“老夫人的壽宴,也辦不成了。”
老夫人。
這三個字,還是絆住了我。
成婚五年,府裏若還有誰真心疼我,便是她。
她冬日咳疾重,我整夜給她熬梨膏。
她吃不慣外頭廚子的壽麵,我學了三個月,隻等七十壽時親手做給她吃。
賀行川聽見老夫人三個字,神色才緩了些。
“晚蘅,母親年紀大了,經不起這些事。”
“你畫個押。”
“等壽宴過後,我什麼都聽你的。”
我問:“包括和離?”
賀行川像是聽笑了。
“和離?”
他低頭看著我,輕嗤:
“別說氣話。”
“你如今欠著一身債。”
“離了侯府,誰還把你當夫人?”
我看著他,忽然一句話也回不上來。
...
翌日,我還是被帶去了京兆府。
師爺按我手指時,我往後一縮。
旁邊官差一腳踢在我膝彎。
我整個人撲倒在青磚上。
膝蓋磕出一聲悶響。
疼意一路竄上腰背,我眼前霎時白了。
雲杏尖叫著撲來,被人攔住。
第二下落下來時,賀行川終於開口。
“夠了。”
我伏在地上,沒有抬頭。
隻是指尖輕輕蜷了一下。
到底還是疼的。
可下一刻,他說:
“她身子弱。”
“按了手印便罷。”
我的手被人強行拽過去。
指甲撞在案角,生生折斷。
血和朱砂混在一起,重重按在債契上。
我疼得發不出聲。
賀行川站在堂下,臉色很難看。
可許明棠輕輕咳了一聲。
他便垂下眼,沒有再看我。
回府路上,馬車忽然停住。
許明棠說胸口悶。
賀行川掀簾看我。
我靠在車壁上,裙擺下全是血,連坐直都費勁。
他看了片刻,隻把一瓶藥放到我身邊。
“先忍忍。”
簾子落下。
我聽見他扶著許明棠下車的聲音。
“我很快回來。”
我靠在車壁上,冷汗浸透中衣。
“若我疼得厲害呢?”
他沉默片刻。
卻還是走了。
雨水從車簾滲進來,滴在我斷裂的指甲上。
我咬住袖口,還是咳出一口血。
原來人痛到極處,連哭都哭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