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界沒有黑夜。
長明殿的燭火徹夜不息,亮得晃眼。
我靠在床榻上。
身上的溫度正在一點點流失。
那些仙脂膏的香氣從窗縫裏滲進來,熏得我頭暈反胃。
“砰砰砰。”
殿門被人粗暴地叩響。
折丹趾高氣揚的聲音傳了進來。
“晏初綏,出來接神女的賞賜!”
我沒有動。
甚至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門外的人等得不耐煩了,直接推門而入。
瑤光穿著一身流光溢彩的嫁衣,在眾仙侍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她頭戴九鳳銜珠冠,美得不可方物。
“放肆!”
折丹上前一步,指著我的鼻子罵。
“見著神女,為何不行禮?”
我靠在床柱上。
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我站不起來。”
這是實話。
從腰部往下,我的雙腿已經完全透明。
隻剩下一層虛無的光影。
瑤光揮了揮手,示意折丹退下。
她走到我麵前。
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我。
“初綏,你跟了無塵百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這柄玉如意,便算是我賞你的。”
她手腕一翻,一柄晶瑩剔透的玉如意遞到了我麵前。
我沒有接。
我的目光落在了她腰間墜著的一個泥塑掛件上。
那個泥娃娃做得很粗糙。
眉眼都被磨平了,醜得滑稽。
那是凡間第一年上元節。
謝無塵用路邊的黃泥親手給我捏的。
他說他沒錢買花燈,隻能捏個娃娃陪我。
我把那個娃娃當成寶貝,日日戴在身上。
直到回天界的那天,瑤光說這東西妖氣太重,硬生生從我腰間扯了去。
“神女,那個泥人......”
我伸出手,指尖有些發顫。
瑤光順著我的視線看下去。
忽然笑了。
“哦,你說這個破爛啊。”
她隨手將泥人解下來,在指尖把玩。
“無塵說,這是他在凡間曆劫時沾染的汙穢之物。”
“本該扔了的,但我看著好玩,便留下來當個笑話看。”
我咬著牙。
用盡全身力氣想要撲過去把泥人搶回來。
可我的身體太輕了。
剛一動作,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瑤光往後退了一步。
手一鬆。
那個醜陋的泥人砸在白玉磚上。
“啪”的一聲。
碎成了齏粉。
“哎呀,手滑了。”
瑤光捂著嘴,驚呼出聲。
眼裏卻滿是得逞的惡毒。
我趴在地上。
看著那些黃泥粉末。
心口那個空洞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抽痛。
我拚命用手去攏那些粉末。
可怎麼攏也攏不起來。
“初綏,你這是做什麼?”
謝無塵的聲音突然在殿門口響起。
他大步走進來。
先是緊張地看了瑤光一眼,確認她沒事後,才將目光轉向地上的我。
折丹立刻跪下磕頭。
“仙君恕罪!”
“神女好心來給晏初綏送賞賜,誰知她突然發瘋,想要襲擊神女!”
“若不是神女躲得快,恐怕已經被這妖物傷了!”
謝無塵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看著我。
眼神裏滿是失望。
“晏初綏,你鬧夠了沒有?”
我沒有看他。
還在固執地攏著地上的泥土。
“還給我。”
我喃喃自語。
謝無塵走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想把我拉起來。
“一堆破泥土而已,你到底在發什麼瘋?”
我被迫抬起頭看著他。
“那是你給我捏的。”
謝無塵愣住了。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眼神閃爍了一下。
但很快,那點愧疚就被瑤光的幾聲輕咳打散了。
瑤光虛弱地靠在折丹身上。
“無塵,我心口有些疼。”
謝無塵立刻甩開我的手。
大步走到瑤光身邊,將她打橫抱起。
他轉過頭,冷冷地看著我。
“晏初綏,你太讓我失望了。”
“瑤光拖著病體來看你,你竟敢衝撞她。”
“立刻跪下,向她認錯!”
我跌坐在地上。
身體輕得仿佛隨時會飄走。
“我沒有衝撞她。”
我很平靜地陳述事實。
謝無塵深吸了一口氣。
似乎已經對我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跪下。”
他加重了語氣。
帶著仙君不容置疑的威壓。
那股威壓壓在我的肩膀上。
將我本就殘破的身體壓得更低。
我看著謝無塵。
看著這個曾經為我抄書、為我擋風的男人。
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我撐著地麵,緩緩屈起雙膝。
跪在了白玉磚上。
“我錯了。”
我低著頭,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不該妄想不屬於我的東西。”
謝無塵看著我順從的模樣。
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他似乎還想說什麼。
但瑤光在他懷裏低低地呻吟了一聲。
他不再猶豫,抱著瑤光快步離開了燈閣。
殿門再次被關上。
我趴在地上,看著那堆散落的黃泥。
終於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