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殿外的更漏滴答作響。
天界的夜總是長得讓人心慌。
我蜷縮在案幾下。
身體已經開始變得半透明。
那些原本屬於我的妖力,正化作流光消散在空氣裏。
門外傳來仙侍們匆忙的腳步聲。
明日就是謝無塵和瑤光的大婚。
整個長明殿都在為了這場盛事忙碌。
唯獨我這裏冷清得像個墳墓。
“砰”的一聲輕響。
虛掩的窗欞被人從外麵推開。
幾個穿著粉衣的低階仙娥在窗外探頭探腦。
“聽說這就是那個不要臉的燈妖?”
“長得也就那樣,還妄想纏著仙君不放。”
“要不是神女大度,早把她打下誅仙台了,哪還輪得到她在這兒做掌燈使。”
她們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落進我的耳朵。
我閉著眼睛,沒有動彈。
反駁已經沒有意義了。
連謝無塵都不信我。
我還能指望誰信呢。
一陣寒風從窗縫裏擠進來。
我冷得打了個寒顫。
從前在凡間,我最怕冷。
因為我是燈妖,火光最怕寒氣。
每到冬天,謝無塵總會把我抱得很緊。
他說哪怕把自己的血放幹,也要給我暖身子。
現在他的血還是熱的。
隻是不再屬於我了。
“喂,裏麵的那個!”
窗外的仙娥見我不理睬,有些惱了。
她隨手撿起一塊石子砸了進來。
石子擦著我的額角飛過,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我睜開眼,目光平靜地看著她們。
“幹什麼?”
那仙娥被我的眼神看得瑟縮了一下。
隨即又挺起胸膛。
“神女說了,明日大婚長明殿的紅燈籠需得有人添燈油。”
“你既然是掌燈使,這粗活自然歸你。”
我撐著地麵試圖站起來。
可腿一軟,又重重地跌了回去。
心口的那個空洞越來越大。
我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我沒力氣。”
我如實相告。
那幾個仙娥卻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裝什麼可憐?”
“仙君都說了,隻取了你一半燈芯,死不了人。”
“你若是敢誤了明日的吉時,當心神女扒了你的妖皮!”
她們扔下幾桶沉甸甸的仙脂膏,嬉笑著跑遠了。
我看著那些足足有半人高的木桶。
苦澀地扯了扯嘴角。
一半燈芯確實死不了人。
可謝無塵不知道。
百年前為了救他,我已經剝離了一半本命燈芯。
如今他剜走的,是我的全部。
我扶著牆壁,一點點挪到木桶邊。
提起一桶仙脂膏,手腕都在發抖。
殿外的長廊上掛滿了紅色的燈籠。
喜慶得刺眼。
我提著桶,一盞一盞地添油。
動作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喘上好幾口氣。
身後傳來一陣平穩的腳步聲。
謝無塵穿著那身惹眼的婚服站在長廊盡頭。
他正看著我。
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你又在鬧什麼?”
他走過來,奪下我手裏的木桶。
“我不是讓你在閣裏歇著嗎?”
我看著他。
平靜得沒有任何情緒。
“仙娥說,這是神女的吩咐。”
謝無塵愣了一下。
隨即歎了口氣。
“瑤光隻是隨口一說,底下的人慣會拜高踩低。”
“你既然知道自己身子弱,為何不直接拒絕?”
“難道非要做出這副淒慘的模樣,好讓我心懷愧疚嗎?”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近乎透明的手指。
“我沒有想要你愧疚。”
“我隻是,真的沒有力氣了。”
謝無塵似乎被我平靜的語氣刺了一下。
他壓抑著什麼情緒,聲音沉了下來。
“初綏,別鬧了。”
“等你修養好,我會補償你的。”
他隨手招來一個仙侍。
把木桶扔了過去。
“帶她回燈閣,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她出來。”
我順從地跟著仙侍轉身。
在跨進燈閣的那一刻。
我聽見謝無塵在身後對趕來的瑤光輕聲細語。
“不過是個不懂事的妖物,你何必與她計較。”
瑤光的聲音嬌嬌柔柔。
“我還不是怕她心裏委屈,想給她找點事做分散注意力嘛。”
我關上門。
隔絕了外麵的聲音。
也隔絕了最後一點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