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撿到謝無塵時,他神魂俱碎,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
我是守著荒廟的一盞燈妖,沒見過什麼世麵。
他喊冷,我便生生剝離了一半本命燈芯,養在他心口
此後百年,我們拜過荒廟的泥菩薩,算作夫妻。
直到天上的人找來。
我才知道他是曆劫的仙君,早與掌管姻緣的神女有婚約。
恢複記憶那日,他牽著我的手,說此生絕不負我。
可剛至南天門,神女便率眾仙將長劍相指:
“你若定要娶這低賤妖物,我便撕了婚書,兩族就此開戰!”
謝無塵沉默很久,最終一點點鬆開了我的手。
我被封為長明殿的掌燈使,有仙籍可以永生。
唯獨不能再做他的妻。
我沒有哭鬧糾纏,安靜地搬進燈閣。
可大婚前夕,神女舊傷複發,需用妖物本源做藥引。
謝無塵毫不猶豫推開我的房門:
“隻取一半燈芯你休養百年便會無事,可瑤光等不起了。”
我望著他心口,剛要說話殿外就傳來催促婚儀的鐘聲。
他不再等我答複,一劍貫穿我的心口,剜走了最後的半截燈芯。
他轉身離去,甚至沒注意到我漸漸透明的身軀。
罷了,今生就到此為止吧。
......
“晏初綏,神女心善怕你這破燈閣沾了晦氣,特意命我們來替你除除塵。”
虛掩的木門被一腳踹開。
冷風裹挾著南天門的仙氣倒灌進來。
我跌坐在冰冷的白玉磚上。
胸口那個被劍貫穿的大洞沒有流出一滴血。
隻有細碎的金色熒光正順著那個空洞一絲絲往外飄。
我用手死死捂住。
可那些代表著生機的光點,還是從指縫裏漏了出去。
仙侍折丹徑直越過我。
她指揮著身後的天兵去翻我的櫃子。
“把這些沾著下界妖氣的粗鄙之物都清出去,免得驚了神女明日的婚轎。”
我靠著牆根。
眼看著他們將一堆舊衣服扯落在地。
還有幾張泛黃的宣紙也跟著飄落。
紙上寫滿了工整的經文。
凡間那百年,謝無塵隻是個連筆都買不起的窮書生。
入冬時冷得墨都結冰。
他便把我這盞青銅燈揣在懷裏,湊著微弱的火光抄書。
那時他的手生滿凍瘡。
眼神卻亮得像荒廟外的星辰。
他總說等抄完這卷佛經,換了銅板,就去扯兩尺紅布給我做身新衣裳。
如今那些他親手抄的經文,正被折丹一腳踩在靴底。
甚至還嫌棄地用力碾了碾。
我撐著地麵慢慢站起來。
“別碰那個。”
嗓音啞得連我自己都聽不清。
折丹回過頭,滿眼都是嘲弄。
“怎麼?掌燈使大人還當自己是仙君的妻子呢?”
“仙君剛才拿走你的燈芯,可是為了去救我們神女。”
“你不過是個藥引子,還擺什麼譜?”
我沒有反駁。
隻是步履蹣跚地走過去,想把那幾張紙撿起來。
手剛伸出去。
折丹的錦靴就重重踩在了我的手背上。
“區區妖物,這長明殿的白玉磚也是你配碰的?”
骨節傳來清脆的摩擦聲。
我卻感受不到太多疼痛。
因為本命燈芯沒了,我的感知也跟著在衰退。
“折丹,退下。”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殿外傳來。
門外的人跨進門檻。
謝無塵一襲織金的婚服刺痛了我的眼。
他從不會對我不耐煩。
此刻也是一樣。
謝無塵走到折丹麵前,語氣十分平淡。
“她剛失了半截燈芯,身子虛,不必如此苛責。”
折丹立刻換了副恭敬的麵孔。
“仙君明鑒,神女心疼她,特意讓奴婢送來些滋補仙露。”
“誰知她非但不領情,還拿著這些凡間晦氣的東西想衝撞明日的喜氣。”
她指著地上的破布和宣紙,滿臉委屈。
謝無塵的目光落在我被踩出紅痕的手上。
隨後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揉皺的廢紙。
他眉頭微微蹙起。
“初綏,瑤光身子不好,看不得這些下界的粗物。”
“你若聽話,修養個百年,這掌燈使的位子便永遠是你的。”
我抬起頭看他。
那張臉和荒廟裏的窮書生一模一樣。
可眼裏再也沒有了要為我扯紅布的溫度。
我平靜地抽回手。
將那幾張紙一點點攏進袖子裏。
“我知道了。”
謝無塵似乎對我這麼順從有些意外。
他伸出手想拉我起來。
“你能想通最好。”
“瑤光性子純善,她並非有意要你的燈芯,隻是舊疾複發實在等不得。”
我避開了他的手。
自己扶著案幾站穩。
心口的熒光還在漏。
我隻能用力攏緊外袍,不想讓他看出端倪。
謝無塵的手僵在半空。
片刻後又自然地收了回去。
“你若還在生氣,便在閣裏好好歇著。”
“等明日大婚過後,我再來看你。”
折丹在一旁掩嘴輕笑。
“仙君真是仁慈,對這等妖物也如此上心,神女若是知道了定要誇您寬厚呢。”
謝無塵沒理會折丹。
隻是深邃地看著我。
“初綏,別再耍小性子了,好嗎?”
我低下頭,看著裙擺上的灰塵。
“好,我不耍性子。”
他似乎鬆了口氣。
帶著折丹和那些天兵轉身離去。
殿門重新被關上。
我脫力地滑坐在地。
那百年凡間歲月,終究隻是一場荒唐的大夢。
如今夢醒了。
我也快死了。
隻可惜,我連再見一次荒廟大雪的機會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