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宮後,我換上了蕭承淵命人送來的宮裝。
赤金色的衣裙上繡滿牡丹。
青蘿替我係腰帶時,手一直在抖。
“娘娘,我們去找陛下。”
“您把脈案給他看,他總會信您的。”
我將胭脂一點點抹在臉上。
“父親和母親都不信,他為什麼會信?”
“陛下待您終究不一樣。”
我看向銅鏡中的自己。
臉色蒼白,眼窩深陷,連胭脂都遮不住病氣。
可從前,我也覺得蕭承淵待我不一樣。
他迎姐姐為太子妃,卻允許我在東宮騎馬。
他陪姐姐吃飯,卻會深夜翻牆,替我撿掛在樹上的紙鳶。
他將皇後之位給姐姐,轉頭又告訴我:
“一個虛名而已,你若喜歡什麼,朕都給你。”
我信了。
可直到今日才知道。
什麼都給我的意思,是最重要的東西永遠不會給我。
太和殿中,蕭承淵與姐姐並肩坐在上首。
三個孩子圍在姐姐身邊,一口一個母後,叫得格外親熱。
長子蕭景珩看見我,立刻皺起小臉。
“父皇,她怎麼也來了?”
姐姐麵色微變。
“景珩,不得無禮。”
孩子不服氣地喊道:
“嬤嬤說,今日母後封後,她肯定會鬧!”
滿殿宮人齊齊低下頭。
從前景珩生病,是我冒雨去宮外求藥。
他學射箭時用的第一張弓,也是我親手磨的。
他小時候,甚至會摟著我的脖子喊小娘。
如今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闖進他們家的外人。
我輕聲問:
“景珩,如果我以後再也不來,你會高興嗎?”
他想也沒想。
“當然高興!”
“沒有你,父皇就是母後一個人的了。”
“景珩!”
姐姐出聲嗬斥。
蕭承淵卻隻摸了摸孩子的頭。
“小孩子不懂事,你別與他計較。”
我沒有說話。
我連明日都沒有了,還能同誰計較?
入席後,我從袖中拿出脈案。
“陛下,我有一件事想告訴你。”
蕭承淵剛要伸手,姐姐突然捂住心口,軟軟倒在他懷中。
“明姝!”
他立刻將她抱住。
太醫和宮人一擁而上。
三個孩子也嚇得哭成一團。
混亂中,蕭承淵回頭看向我。
“你先回去。”
我攥緊脈案。
“隻耽誤你片刻。”
“沈歲寧,別在今日鬧。”
他眼底浮起不耐。
“你姐姐剛剛封後,身體受不得刺激。”
我忽然問:
“若我說,我快死了呢?”
蕭承淵的神情一頓。
姐姐靠在他懷裏,虛弱地開口:
“妹妹,你若不願再替我服藥,直說便是。”
“何必拿性命逼迫陛下?”
蕭承淵的臉徹底冷了下來。
“你是長生命格。”
“連國師都說,你至少有九十歲壽數。”
“不過讓你再喝最後一次藥,你便要用死來威脅朕?”
“沈歲寧,朕是不是太縱著你了?”
原來他也不信。
我慢慢將脈案揉成一團。
“陛下說得對。”
“是我在騙人。”
我轉身向外走去。
蕭承淵卻突然叫住我。
“等等。”
我停下腳步。
他從桌上拿起一隻錦囊。
裏麵裝著我讓青蘿送回去的風鳶扣。
蕭承淵將玉扣放在掌心,臉色微沉。
“你把這個送來,是什麼意思?”
我看向他的腰間。
另一枚風鳶扣仍舊掛在那裏。
兩枚玉扣取自同一塊青玉,就連雕刻的紋路都一模一樣。
年少時,他說一人一枚,便永遠不會走散。
可原來真想丟下一個人時,什麼信物都攔不住。
“沒什麼意思。”
“不過是物歸原主。”
蕭承淵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朕說過,這枚玉扣不許摘。”
“沈歲寧,今日是你姐姐的封後大典。”
“你先說自己要死,如今又把定情信物還給朕。”
“你到底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我望著他。
“陛下也覺得,我是在鬧?”
“不然呢?”
他的語氣裏壓著怒火。
“你明知道朕不可能讓你在今日壞了明姝的冊封禮,偏偏一次次拿舊情逼朕。”
原來在他眼裏,我連將東西還給他的資格都沒有。
隻要我難過,便是在爭。
隻要我告別,便是在逼他。
我點了點頭。
“是我錯了。”
蕭承淵的神色稍稍緩和。
“你知道錯便好。”
“先回去。等明日氣消了,朕再去看你。”
我拿過那枚風鳶扣,隨後鬆開手。
清脆一聲。
玉扣落在金磚上,摔成了數塊。
蕭承淵驟然起身。
我看著滿地碎玉,輕聲道:
“現在,不必還了。”
“陛下,我們早就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