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承淵將我禁了足。
他命人將我送回寢宮,不許我再踏出宮門一步。
離開太和殿時,我聽見他在身後冷聲吩咐:
“讓她好好反省。”
“什麼時候承認自己錯了,什麼時候再來見朕。”
我沒有回頭。
青蘿撿起摔碎的風鳶扣,一路哭著跟在我身後。
“娘娘,您明明最珍惜它。”
我接過那幾塊碎玉。
鋒利的斷口劃破指尖,鮮血沿著掌紋流下,染紅了青色的玉。
“碎了便碎了。”
回到寢宮,我取出沈家送來的最後一包藥。
青蘿死死擋在我麵前。
“不能喝!”
“他們不知道這藥會要您的命!”
“奴婢現在就去告訴陛下,奴婢跪死在太和殿前,也一定讓他相信!”
我拉住她,將她的賣身契和出宮令牌交給青蘿。
“今晚離宮。”
青蘿拚命搖頭。
“奴婢不走。”
“奴婢走了,誰陪您?”
我替她擦掉眼淚。
“你若真心疼我,便替我好好活著。”
我騙她說,想吃城西的栗子糕。
她不肯走。
我便沉下臉,第一次拿主子的身份逼她。
青蘿被宮人帶出去時,還在哭著回頭。
“娘娘,您等奴婢回來!”
我笑著點頭。
等殿門關上,我把藥粉倒進酒中。
烏黑的藥末很快沉入杯底。
我端起酒,去了東宮舊址。
從前養在禦苑裏的獵犬逐風,如今被安置在那裏。
它已經很老了。
聽見我的腳步,仍搖搖晃晃地跑過來,將頭埋進我懷裏。
七年前,它還隻有巴掌大。
蕭承淵不許我在宮裏養狗,我便抱著它坐在書房門前,哭得驚天動地。
最後他被鬧得沒法子,隻能咬牙答應。
“沈歲寧,你最好自己養它一輩子。”
可惜,我的一輩子太短了。
我將酒喝下去。
藥很苦。
我下意識摸向袖中,卻沒有摸到蕭承淵從前總會備著的鬆子糖。
原來最後一程,連一點甜都沒有。
我抱著逐風坐在宮牆下。
胸口越來越疼,像有人將我的五臟六腑一寸寸撕開。
逐風急得不斷舔我的手,又衝著宮門發出淒厲的叫聲。
我從袖中取出那幾塊碎裂的風鳶扣。
年少時,蕭承淵握著我的手,在玉扣背麵刻下一個小小的“寧”字。
他的那枚,則刻著一個“淵”字。
他說,隻要風鳶還在,線便不會斷。
可如今,玉扣碎了。
線也早就斷了。
我將碎玉放在身旁,靠著宮牆慢慢閉上眼。
恍惚間,我又回到十六歲那年。
蕭承淵站在牆下,朝我張開雙臂。
“沈歲寧,跳。”
“孤接著你。”
那時我真的跳了。
因為我相信,他一定會接住我。
後來我把一輩子也交給了他。
可這一次,他沒有接住。
太和殿內,宴席已經散了。
蕭承淵獨自坐在桌案後,腰間那枚青玉風鳶扣不知何時鬆了。
他重新係了兩次,細繩卻總從指間滑開。
姐姐換下鳳冠,走到他身旁。
“陛下還在想妹妹?”
蕭承淵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酒案上。
那裏還放著我未曾動過的碗筷。
從前無論同他鬧得多厲害,我都不會真的餓著自己。
有一次他罰我抄宮規,我氣得絕食。
到了半夜,卻偷偷鑽進小廚房,被他堵了個正著。
他抱著手臂站在門口,笑了我整整半年。
想到這裏,蕭承淵眉心稍鬆。
我那樣怕疼、怕苦又怕餓的人,怎麼可能真的去死?
不過是仗著他心軟,想逼他低頭罷了。
“她還是不肯用膳?”
內侍低聲道:
“貴妃娘娘宮裏一直關著門。”
“青蘿也不在。”
蕭承淵捏緊手中的酒杯。
“既然有力氣把身邊的人支走,便說明沒什麼事。”
姐姐輕聲道:
“妹妹一向最會拿捏陛下。”
“您今日若去見她,往後她再不高興,恐怕還會拿生死相逼。”
蕭承淵臉上的遲疑漸漸淡去。
“朕不會去。”
“她既然說自己要死,便讓她一個人鬧個夠。”
“等她餓了,自然知道回來認錯。”
他端起酒杯,剛要飲下,殿外忽然傳來一陣犬吠。
叫聲淒厲,一聲比一聲急。
殿門被撞開。
一條衰老的獵犬衝了進來。
“護駕!”
侍衛紛紛拔刀。
蕭承淵卻猛地站了起來。
“住手!”
那是逐風。
它是我十六歲時撿回來的獵犬。
這些年老得連路都走不穩,早已被安置在東宮舊址,怎麼會突然跑到這裏?
逐風衝到蕭承淵麵前,咬住他的衣擺,用力將他往外拖。
它的前爪已經磨出了血。
嘴裏還銜著半截斷掉的紙鳶線。
蕭承淵認出了那根紅線。
是十六歲那年,他親手替我係在紙鳶上的。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沈歲寧呢?”
逐風聽見我的名字,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哀鳴。
它鬆開蕭承淵,轉身向殿外跑去。
蕭承淵追了出去。
夜裏的宮道很長。
逐風跑得跌跌撞撞,摔倒後又掙紮著爬起來。
蕭承淵越追,心裏那股不安便越重。
他想起我在太和殿外蒼白的臉。
想起我問他,若我死了,他會不會難過。
也想起那枚被我親手摔碎的風鳶扣。
我說,我們走散了。
那時他隻覺得我在賭氣。
可現在,他突然不敢再這麼想了。
“沈歲寧!”
他第一次在宮道上失了帝王儀態。
“你給朕出來!”
“朕不罰你了!”
“玉扣的事,朕也不與你計較!”
空蕩蕩的宮牆間,隻有他自己的聲音不斷回響。
無人回答。
逐風最終停在東宮舊址。
宮門半掩,風裏混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蕭承淵站在門口,竟不敢再往前走。
直到逐風再次哀叫,他才猛地推開宮門。
我靠坐在舊宮牆下,懷裏抱著那隻破舊的紙鳶。
蕭承淵快步走來,語氣仍帶著怒意。
“沈歲寧,朕親自來接你,滿意了?”
我沒有回答。
他皺眉握住我的手,卻在觸到冰冷的那一刻,驟然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