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高萬福拿著一張認罪書來了。
他把紙攤在爹麵前,又將退燒藥壓在紙角。
“按個手印,藥就是你的。”
娘躺在床上,已經燒得說不出話。
姐姐用濕毛巾給她擦臉。
水換了一盆又一盆,娘身上的熱度卻沒有退。
爹死死盯著藥盒。
“這是什麼?”
“事故責任書。”
高萬福說得輕描淡寫。
“你承認自己判斷失誤,沒及時轉移倉庫裏的糧,才造成三座倉庫進水。”
“隻要你把責任擔下來,春桃不用嫁,救濟糧也能恢複。”
哥哥扶著牆站起來。
“洪水來的時候,我爹一直在救人!”
“是你拿走了倉庫鑰匙!”
高萬福眼神一冷。
“你想不想救你娘?”
“再說了,你有證據嗎?再敢胡扯我他媽揍死你。”
哥哥的嘴唇動了動。
那晚風雨太大。
所有人都在逃命,誰會留意一把鑰匙究竟去了哪裏?
高萬福將印泥推到爹麵前。
“老廠長,你一輩子都要臉。”
“可臉能換藥嗎?”
“你認下責任,老婆能活,孩子能吃飯,女兒也不用嫁給傻子。”
爹的呼吸越來越重。
他的食指慢慢靠近印泥。
“爹。”
我叫住他。
他的手停在半空。
“按了手印,你會坐牢。”
“可你娘有藥了。”
爹沒敢看我。
“廠裏總得有人擔責。”
“我是廠長,這是我的命。”
高萬福露出笑容。
“還是老廠長明白事理。”
我突然上前,抓起認罪書扔進灶膛。
火苗卷上紙角,轉眼將它燒成灰。
高萬福一巴掌朝我扇來。
爹撲過來擋在我麵前。
那一巴掌重重落在他臉上。
屋裏瞬間安靜了。
高萬福跟著爹幹了十幾年。
從前見到爹,總是一口一個老大哥。
如今,他竟敢當著全家的麵打爹。
我踩滅紙灰。
“我爹認了罪,你就會放過姐姐嗎?”
“他進了牢,哥哥的手又廢了。”
“到時候你兒子闖進來,誰還能攔住他?”
爹的臉一點點白了。
高萬福眯起眼。
“一個小丫頭,倒是牙尖嘴利。”
“我爹不會認罪。”
“我姐也不會嫁。”
“拿著你的藥,滾。”
高萬福抓起藥盒。
他將藥片一顆顆倒在地上,再用鞋底碾碎。
姐姐撲過去撿。
白色藥粉已經混進泥裏。
“想清楚了,再來求我。”
高萬福轉身離開。
爹看著地上的藥粉,眼眶通紅。
“是爹拖累了你們。”
哥哥用左手攥住他的手腕。
“咱們沒毀倉,憑什麼認?”
娘也費力睜開眼。
“孩子他爹,別認。”
“我就是燒死,也不能讓你背這個罪。”
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抓起印泥,狠狠砸出院牆。
“好。”
“咱們不認。”
當天晚上,我們翻出半塊發黴的紅薯和一把混著沙子的糠。
姐姐把還能吃的部分留給娘。
娘卻怎麼都不肯張嘴。
哥哥說自己不餓,肚子卻一直在叫。
我走到灶前,翻開賒糧簿。
清白不換糧。
尚餘一人心存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