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袋白麵擺在院子中央。
娘燒得神誌不清,不停喊渴。
爹從早上起沒吃過東西,額頭全是忍痛冒出的冷汗。
哥哥的右手腫得像饅頭,卻把最後半碗米湯端給娘。
姐姐一小勺一小勺喂她。
誰都沒有看那兩袋白麵。
可誰都知道,隻要把它們拖進灶房,家裏便能撐過眼下這一關。
我再次翻開賒糧簿。
紙上的字沒有變化。
白麵尚在,退路未絕。
“把麵送出去。”
爹突然開口。
姐姐手裏的勺子一抖。
爹盯著院子,聲音沙啞。
“高家的麵,咱們一口都不能吃。”
“吃了,春桃就成了他們用兩袋麵買回去的人。”
哥哥用左手去拖麵袋。
他剛走兩步,便疼得跪在地上。
姐姐趕緊扶住他。
“哥,你別動。”
哥哥咬牙站起來。
“高建強打小就欺負人。”
“你進了他家的門,這輩子就完了。”
姐姐紅著眼看向娘。
“可娘怎麼辦?”
裏屋傳來娘壓抑的咳嗽聲。
姐姐忽然放下碗,轉身往門外跑。
我抓住她的手腕。
“姐,你去哪兒?”
“我去找高建強。”
她不敢看我。
“我隻答應跟他處對象。”
“先把藥拿回來,等娘好了再想辦法。”
她想掰開我的手,手指卻抖得厲害。
我從懷裏取出那隻打滿補丁的小布袋,塞進她手中。
那是我五歲那年,她用舊衣角給我縫的。
當時哥哥嫌我撿飯粒寒磣,叫我小要飯的。
姐姐也罵我沒出息。
可第二天,她便把布袋掛在了我脖子上。
她說糧攥在手心會被汗泡壞。
十年來,袋子破一次,她便補一次。
上麵每一道針腳,都是她留下的。
“姐,我省糧,不是為了有一天把你賣了換飯。”
姐姐攥著布袋,眼淚一下落了下來。
爹扶著床沿,一點點挪到門口。
“春桃,爹沒本事,沒護住這個家。”
“可隻要爹還有一口氣,就不能拿女兒換糧。”
娘也睜開眼,虛弱地抓住姐姐的衣角。
“你敢去,娘就不認你這個女兒。”
姐姐跪在床邊,終於哭出聲。
哥哥和爹抬不動麵袋,我便找來一塊破門板。
我們將兩袋麵放到門板上,一寸一寸拖出院門。
高建強正站在巷口等著。
他看見白麵,臉色頓時沉了。
“沈春桃,你想清楚了?”
姐姐擦掉眼淚。
“我就是餓死,也不嫁你。”
高建強抬腳踹破一隻麵袋。
白麵嘩啦一聲流了滿地。
他死死盯著我們。
“行。”
“我倒要看看,你們的骨頭能硬幾天。”
他走後,我蹲在灶前,再次翻開賒糧簿。
白麵尚在四個字漸漸淡去。
一行新字浮了出來。
骨肉不換糧。
尚餘清白可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