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裏,院門輕輕響了一聲。
姐姐換下滿是補丁的外衣,穿上娘替她保存多年的紅褂子。
她手裏攥著一根紅頭繩,踮著腳往外走。
我堵在門口。
“姐,你去哪兒?”
姐姐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我去借藥。”
“去高家借?”
她不說話了。
我攤開手。
“紅頭繩給我。”
姐姐把手藏到背後。
“隻要我過去,娘就有藥,爹也不用認罪。”
“高建強再混賬,嫁給他至少不會餓死。”
“你真這麼想嗎?”
姐姐的眼淚落在紅褂子上。
她搖了搖頭,又用力點頭。
“我是家裏的大女兒。”
“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們死。”
我拉著她回到屋裏。
爹沒有睡。
哥哥和娘也睜著眼。
他們早就聽見了我們的說話聲。
娘撐著坐起來,抬手打了姐姐一巴掌。
她燒得沒有力氣,那一下輕得像摸了一下。
“誰準你去的?”
姐姐跪在床前。
“娘,我不能看著你死。”
“你去了,娘才會死不瞑目。”
娘抓住她的手。
“我們生你養你,不是為了拿你換吃的。”
爹紅著眼,將姐姐攬進懷裏。
哥哥把剪刀放到她麵前。
“春桃,你自己選。”
“隻要你說不願意,哥就算拚了命,也會送你離開南溪。”
姐姐看著我們,又低頭看向手中的紅繩。
那是高建強塞給她的。
他說隻要紮著紅繩走進高家,兩家就算定了親。
姐姐拿起剪刀。
哢嚓一聲。
紅頭繩斷成兩截。
“我不嫁。”
“餓死也不嫁。”
灶膛裏突然傳來紙頁翻動的聲音。
不等我去看,院門便被一腳踹開。
高家父子帶著三名親信闖了進來。
高萬福手裏提著白麵和一張紅紙婚書。
“給臉不要臉。”
“今天這人,你們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高建強看見姐姐身上的紅褂子,咧嘴一笑。
“衣服都穿好了,還裝什麼?”
他上前抓住姐姐的手腕。
姐姐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滾!”
高建強惱羞成怒,抓住她的頭發。
娘撲上去抱住他的胳膊。
他用力一甩。
娘撞上桌角,軟軟倒了下去。
哥哥抄起板凳砸過去。
高萬福的親信將他踹倒,受傷的右手重重撐地。
爹拄著拐杖衝過去。
高建強踢飛拐杖,一腳踩住他斷掉的左腿。
爹疼得悶哼一聲,額頭青筋暴起。
高建強拖著姐姐,滿臉猙獰。
“都快死絕了,還裝什麼?”
“春桃今晚不跟我走,這兩袋麵你們一口也別想吃!”
我沒有衝向他。
我走到灶前,摘下姐姐給我縫的小布袋。
袋中隻剩七粒陳米。
我將它們一粒粒倒進冷灶。
七粒米落進灰燼,泛起細碎金光。
賒糧簿從灶中飛出。
紙頁翻動得越來越快。
十年來省下的每一筆糧,全在簿中亮了起來。
最後一頁上,一行金字緩緩浮現。
骨肉未換。
清白未賣。
債期已至。
我抄起灶邊的木柴,狠狠掃在高建強膝彎。
他慘叫著跪倒。
我把姐姐拉到身後。
“我們家有糧。”
“你們高家的,一粒都不稀罕。”